苏零带着亘一路行至基地深处的登船平台。
开阔的停靠港浸在冷白色的无影照明里,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臭氧与金属冷却剂气味,通风系统的低频嗡鸣沿着合金墙面缓缓漫开。数十艘重型运输舰船沿磁悬浮轨道整齐列阵,庞大的舰体遮天蔽日,冷硬的装甲表面泛着沉哑的灰调,偶尔有检修用的机械臂沿着舰身缓缓滑过,留下一串细微的机械运转声。泊位尽头单独泊着一艘流线型小型穿梭舰,银灰色舰身流畅如水滴,舰旁站着名身姿笔挺的安保人员,左肩护甲嵌着一枚棱角分明的角状金属饰件——正是苏零此前提及的随行二级安保专员。
亘默默跟在苏零身侧半步之后,两人一路无话,靴底踏过防滑合金地面的轻响在空旷的港内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不自觉飘向港口尽头的出口,那里被一整块不反光的玄黑幕布封着,幕面像涌动的暗流般缓缓起伏,泛着近乎无形的液态波纹,隐约能感应到幕布后散逸的微弱能量场,想来是基地对外的隔绝屏障。
两人在穿梭舰右侧站定。安保人员抬手轻触舰体外壳的感应区,哑光舱门当即沿着缝隙无声滑开,露出内里宽敞的后座舱室。
“亘博士,请。”
他微微欠身,侧身做出请的手势,目光垂落,姿态标准而克制。
亘点头致意,俯身坐进后座。安保人员与苏零则分别绕到前方,坐进副驾驶与主驾驶位。
穿梭舰采用前后完全分隔式座舱设计,一道加厚哑光合金舱壁彻底隔开驾驶区与乘员区,连通讯都需要手动接通,给后座留出了绝对私密的独立空间。柔软的仿生皮沙发座椅完美贴合腰背弧度,侧边扶手内嵌着温控面板与折叠桌板,舱顶的暖光灯线沿着缝隙柔和漫下,稍稍冲淡了金属舱室与生俱来的冷硬感。
亘将双手枕在脑后,找了个最放松的姿势深深靠进座椅里。等了片刻,舰体仍没有启动的动静,前舱传来细微的按键敲击声,清脆短促,想来是苏零在逐一核对航行参数与护盾阈值。偌大的后座舱里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片独处的静谧里稍稍松弛,可松弛过后,漫上来的便是淡淡的无聊。
他指尖无意识蹭过左手无名指的素圈银戒,冰凉的金属触感带着一丝极淡的暖意。想起会议舱里莱因哈特说的“意念操控”,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轻声唤道。
“米迦勒,我有点无聊,待会儿能陪我说说话吗?”
话音刚落,戒身便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随即一丝温软的暖意沿着戒圈漫开。下一秒,一道温和清亮的男声紧接着在耳侧响起。声音贴得很近,像有人俯身凑在他耳边低语,音量却控制得恰到好处,精准收敛在他耳畔半寸的范围内,半分也不曾扩散到空气中——这是光士与影士独有的定向骨传导传音功能,唯有持有者本人能听见。
“主人,我在。”
“您想聊些什么?”
温柔的声线再次响起,平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亘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又泛起热意。他至今还没习惯这声直白的“主人”,耳尖悄悄爬上一层薄红,连脸颊都微微发烫。左耳的黑色环形耳环像是感知到了他体表的温度变化,哑光的环身极快地掠过一丝银辉,紧跟着,一道更低沉、更冷冽的声线也极轻地响了一下,短得像声叹息:“主人。”
是萨麦尔。影士素来话少,却也始终在待命。
亘偏了偏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左耳的耳环,小声说道。
“嗯……先等出发再说吧,现在还在港里。”
“好的,主人。”
两道声音一明一暗,同时轻轻淡去,像退潮的海水般安静地沉回饰品之中,只余下戒身与耳环上微不可察的温度,证明他们始终在侧。
没等多久,舰体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感,随即平稳地悬浮升起,连杯里的水都不会晃出半分。亘望着舷窗外飞速后退的停泊港岸,明明舰船在垂直抬升,舱内却感受不到半分颠簸,重力稳定得如同身处平地。
下一秒,尾部推进器正式点火,强劲却柔和的推背感稳稳压上身,穿梭舰如离弦之箭向前冲去,一头扎进了港口尽头那片玄黑幕布。幕布的液面被舰首破开一道顺滑的口子,能量场擦过舰身时带起一阵极细的麻感,竟没有激起半分剧烈的波澜,像刀刃切入温软的油脂,转瞬便将整艘舰船吞没。
视野骤然一变。
幕布之外,竟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幽蓝深海。
亘忍不住倾身凑近舷窗,鼻尖几乎要贴在冰凉的强化玻璃上。海水澄澈得惊人,光线从遥远的海面透下来,晕出一片朦胧的冷光,越深的地方颜色越重,最终沉成化不开的墨蓝。可放眼望去,整片海域空荡得诡异,别说成群的游鱼,连一只浮游生物、一丛海藻都看不见,只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基地水下基座与能量防波堤,静静矗立在死寂的海水里。他抬起右手按在舷窗上,刺骨的寒意隔着加厚玻璃渗过来,凉得他指尖下意识一缩。
“米迦勒,海里怎么没有生物?水也这么冷。”他望着空寂的海水,眉头轻轻蹙起。
无名指的银戒亮起一点极淡的白光,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戒圈漫出来,顺着指尖流遍他的手掌,悄无声息地驱散了玻璃传来的寒意。与此同时,米迦勒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语气带着数据层面的精准冷静,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神像降临后,全球温室效应加剧,海平面持续抬升了一百二十七米。神像散逸的神能辐射长期干扰海洋生态系统,导致深海菌群灭绝、洋流紊乱,这片海域的所有生物已在十年前全部转移至陆地保育基地饲养。当前海域水温为2.7摄氏度,低于同纬度历史平均水平。”
话音未落,舰首猛地向上扬起,推进器功率骤然提升。穿梭舰破开层层海水,带着四溅的白色浪花与细碎气泡冲出海面。
刺眼的天光瞬间涌进舷窗,亘下意识眯了眯眼。等视线重新聚焦,呼吸却微微一滞。
前方不远处的海岛之上,一尊巍峨的神像顶天立地,静静矗立在岛屿中央。神像通体由不知名的灰白色石材筑成,衣纹褶皱流畅如活物,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扑面而来的、近乎压迫的庄严感。神像脚下,层层叠叠的殿宇依山而建,飞檐与石柱沿着山势铺展,古老庄严的神殿在日光下泛着沉穆的石质光泽,殿顶的金色饰件反射着阳光,像沉默的巨兽,正静静等候着他们的到来。
前舱的通讯器忽然“叮”地轻响一声,苏零清冽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进来,平静无波。
“即将抵达神殿空港,准备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