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脸上的惊愕还未完全褪去,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看向苏零的眼神里褪去了最初的茫然,添了几分婉转的柔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轻声开口:“异变……是指什么?”
话音刚落,苏零身上冷白色的全息科研服表面,忽然泛起几圈细密的橙色鳞片状波纹。那波纹像投入水中的石子,从她心口位置一圈圈漾开,比刚才那转瞬即逝的淡色明显得多,在漫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清晰。
这一次,没有人再错过。
亘抬眼便看见了那层橙色光晕,他对这套科研服的功能一无所知,只当是未来科技的正常变化,目光扫过便收了回来,没有丝毫怀疑。
可苏零自己却浑身一僵。厚重齐刘海遮盖下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微妙的热意,淡淡的红晕爬上耳尖。她整个人呆滞了两秒,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收敛心神,强行压下了心底那股莫名的异动。身上的橙色波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弭,科研服很快恢复了原本毫无波澜的冷白色。
她没有看亘,而是忽然抬起头,望向右侧高空处那片宽阔蓬松的白云。
那片看似普通的全息云层背后,正是二楼单向透明的观察室。
亘也顺着她的目光抬眼望去,望着那片一动不动的白云,心底泛起一丝疑惑:
“她在看什么?那里……是不是有人在看着我们?”
没等他细想,苏零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她没有收到任何来自观察室的终止指令,这意味着,认知传输还要继续。
二楼观察室内,早已一片哗然。
负责记录的科研人员们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满脸震惊地互相转头对视,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随即又齐刷刷看向站在最前方的博士与副科研长。
“什么情况?”
副科研长死死盯着玻璃后苏零的身影,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错愕,
“传感模块出故障了?那个颜色……是对应‘爱’的橙色?不可能啊,苏零的情绪阈值是整个基地最高的,从来没有过波动记录!”
所有人都清楚这套科研服的情绪反馈规则,更清楚苏零是什么样的人——她从加入阿尔法项目起,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三年来从未有过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情绪波动,更别说出现“爱”这种强烈的情绪色。
博士始终一言不发,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下方的苏零身上,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胸口那枚八边形鳞片。直到副科研长转头看向他,等着他的指令,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继续记录,传输不要停。真有异常,我会喊停。”
众人闻言,虽心底依旧满是疑惑,却也不敢多问,纷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全息记录板,光屏上的数据流再次开始飞速滚动。
整个观察室重新恢复了安静,可空气中却悄然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
苏零耳尖的淡红早已褪得干净,齐刘海垂在额前,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稳,像在宣读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实验报告:“异变的源头,要从一百多年前说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一切开始流动。
蓬松的白云像被投入温水的棉絮,从边缘开始虚化、溶解,澄澈的蓝天晕开一层灰蒙蒙的色调,脚下的草地、远处的天际线全部扭曲、重铸,不过呼吸之间,两人已经站在了一座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街头。春日的阳光斜斜洒下,路边的电子屏正跳着2035年4月11日14点27分的字样,车流的鸣笛声、路人的交谈声潮水般涌来,真实得触手可及。
亘下意识绷紧了脊背,指尖微微蜷缩,警惕地扫过四周穿着奇装异服、行色匆匆的人群——这些人仿佛看不见他们,自顾自地走着、笑着,对两个凭空出现的人毫无察觉。他刚要开口,头顶的晴空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刺目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从云层中刺穿而下,金白色的光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灼目的亮色。整条街的人都僵住了,纷纷抬头仰望,尖叫、惊呼瞬间炸开。亘顺着光柱的方向望去,只见光的中心,一座近百米高的漆黑雕像正缓缓凝实,雕像上刻着生有双翼的类人形生物,鳞片覆满全身,眼窝处嵌着两颗暗沉的晶石,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一天,全球范围内共出现了13座这样的雕像,没有任何预兆,凭空降临。”苏零的声音在喧嚣中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场景随着她的话语再次跳转。
繁华的街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灯火通明的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人围着仪器来回奔走,光屏上的曲线疯狂跳动,数值一次次冲破阈值。“最初各国都以为是敌对国的新型武器,倾尽所有技术手段调查,最终只测出雕像内部蕴含着一种从未被记录过的异能量,它无时无刻不在向外辐射,悄无声息地改变着范围内的一切。”
画面在她的讲述中飞速切换。
有人抱着头在街头嘶吼,情绪彻底失控;有人站在原地茫然四顾,连痛觉都感知不到;有人对着复杂的公式一眼就解出答案,智力远超常人。野外的丛林里,野草疯长到数米高,原本温顺的野兔长出了尖锐的獠牙,飞鸟的羽翼覆上了金属般的光泽,整个自然界都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剧变。
“人类的情感情绪最先受到影响,感知失调、情绪残缺是最常见的症状,动植物则走向了变异与进化。这样的混乱持续了五年,直到2040年,雕像第一次出现了能量大爆发。”
苏零的话音刚落,眼前的实验室瞬间崩塌,无边无际的淡金色能量浪潮从雕像的方向席卷而来,漫过城市,漫过人群。被浪潮笼罩的人们身上纷纷泛起微光,有人抬手就召出了跳动的火焰,有人轻轻一跃就跳上了数十米高的楼顶,有人徒手捏碎了坚硬的钢板。
“这些被能量波影响的人,获得了远超常人的力量,当时的人们称他们为‘超人类’,部分‘超人类’被能量源选中,获得了更为独特的力量。”场景再次切换,变成了香火鼎盛的神庙,雕像的复刻版被供奉在最高处,无数人匍匐在地,虔诚叩拜,“那时的技术无法解释这一切,很多人相信,这是神明对世人的怜悯,于是这些更为独特的超人类,有了一个流传至今的名字——神怜者。”
亘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那些跪拜的人群,又看向那些抬手就能翻涌能量的神怜者,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能隐约感觉到那些人身上流动的力量,和他身体深处最近时常翻涌的热流,有着同源的气息。
“但近百年的研究推翻了所有的猜测。”苏零的声音冷了几分,画面骤然变成了冰冷的档案室,一张张全息档案在两人面前飞速闪过,每张档案上都标注着神怜者的姓名、能力,以及一行刺眼的标注:缺失情绪。
“神像溢出的能量从来都不是力量的来源,它只是一把钥匙——它为人类打开了一条通道,让神怜者可以用永久舍弃自身的情绪,换取非人的能量,且只有神怜者能够这样做。”
一张档案停在两人面前,照片上的男人眉眼鲜活,下面的记录却写着:2041年觉醒,随机舍弃“悲伤”,能力为金属操控。旁边的监控画面里,男人站在女儿的葬礼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下一秒,他抬手就将整座墓园的金属全部融成了铁水。
“被能量选中的瞬间,个体会被迫随机舍弃七情中的一种,没有任何副作用,直接获得能力,成为正式的神怜者。在那之后,你还可以自愿舍弃剩下的六种情绪,每多舍弃一种,要承受的精神负担就会翻倍,而获得的力量,也会呈指数级增长。”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所有的画面如同退潮般消散。
蓝天白云、柔软的草地重新出现在眼前,仿佛刚才那场跨越百年的震撼,只是一场大梦。亘还沉浸在那些画面里,胸口的心跳快得厉害,他终于明白自己身体里那些莫名的异动是什么,也终于懂了苏零口中的“异变”意味着什么。
二楼观察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光屏上,苏零的情绪曲线平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刚才那抹橙色真的只是传感模块的故障。副科研长松了口气,刚要转头说什么,就看见博士指尖摩挲的那枚八边形鳞片,有着和刚才画面里雕像上一致的纹路,鳞片晶体隐隐泛起了同源的微光。
而副科研长双肩的六边形鳞片晶体、身后一众科研人员胸前代表身份的鳞片晶体,同样刻着完全相同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