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停息了。
没有欢呼,没有胜利的号角。只有焦土之上,风吹过钢铁残骸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低鸣。
沃坦联盟第七号前哨站,已经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扭曲的陶钢、破碎的履带和虫族甲壳堆砌而成的巨大坟场。暗红色的血液与黑色的机油在泥泞中汇聚成溪,散发着刺鼻的、属于死亡的气味。
在这片仿佛连时间都已经死去的废墟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不属于战场的声响。
“呜……”
那是一个人类女孩。
她看起来不过五六岁,脸上沾满了黑色的灰烬与干涸的血迹。她蜷缩在一块巨大的、还在散发着余热的装甲板下方,小小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寒冷,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就在几分钟前,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被一头失控的混沌猎犬撕成了碎片。
而现在,沉重的金属脚步声,正从废墟的另一端缓缓逼近。
女孩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应该充满童真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从硝烟与灰烬中走出来的,是一尊宛如魔神般的钢铁巨兽。
那是连长布洛克·铁锤。
他的动力装甲已经残破到了极点。左肩的护甲被完全撕裂,露出了下方还在闪烁着电火花的神经束;胸前的反应堆因为过载而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幽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废墟中显得如此诡异而冰冷。
他的手里,还拖着一把沾满恶魔与异形体液的沉重链锯剑。
在女孩的眼中,这个刚刚在战场上屠杀了无数怪物的钢铁造物,或许比那些恶魔更加可怕。
布洛克停下了脚步。
头盔面罩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透过战术目镜,静静地注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碳基生命。
在他的视觉传感器中,女孩只是一个散发着微弱热量的红色轮廓。
但在他的神经接驳深处,在“祖先核心”那庞大而冰冷的数据流中,某种比逻辑更古老的东西,正被这个微小的生命体悄然唤醒。
那是他在成为战士之前,作为“人”的记忆。
布洛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沾满蓝色体液与黑色机油的机械巨手。
伺服电机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报废。
女孩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等待着那致命的钢铁重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那只冰冷、沉重、沾满杀戮与死亡的机械手臂,只是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极其轻柔的姿态,越过了她的头顶。
“咔哒。”
布洛克将一块从废墟中找到的、相对完整的保温毯,轻轻地盖在了女孩的身上。
然后,这尊钢铁巨兽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沉重的金属膝盖砸在焦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将自己庞大的、残破的躯体,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城墙般,挡在了女孩与外界那呼啸的寒风之间。
头盔面罩下的呼吸声,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平稳。
“别怕。”
一个低沉、沙哑,却透着无尽温柔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
“已经结束了。”
女孩呆呆地睁开眼,望着眼前这尊为她挡住所有风雨的钢铁雕像。
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试探性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布洛克那冰冷的陶钢护臂。
没有杀戮,没有毁灭。
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属于幸存者的安宁。
在第四十一个千年的黑暗宇宙中,没有神明会降下救赎,也没有奇迹会凭空出现。
但只要还有一丝余火未熄,只要还有人在废墟中愿意为了守护一个微小的生命而停下杀戮的脚步。
这片绝望的银河,就还没有彻底死去。
布洛克·铁锤静静地跪在废墟中,任由冰冷的酸雨冲刷着他残破的装甲。
在他的胸腔深处,那台微型反应堆依然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是属于沃坦联盟的,永不熄灭的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