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十天,朱安宁第一次在宣室殿的偏厅里开了一个小型“讲书会”。起因是刘彻的案头堆了几本《香蜜》各册的抄本,被几个来议事的年轻官吏看到了,偷偷问他借阅。刘彻没说不借,但也没全借出去——他让人抄了副本放在偏厅的书架上,谁要看自己取。结果不到三天,那些副本就被翻得卷了边,有人看完了还来问:“陛下,第十册什么时候出?”
刘彻把这话带给了朱安宁。
“他们催更催到朕头上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偏殿的榻上,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语气带笑。
朱安宁正坐在窗边翻稿纸,头也没抬:“陛下怎么回他们的?”
“朕说,催更找作者,不找朕。”
“那陛下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回头我给他们每人发一本样书。”
“你倒是大方。”
“不是大方,是策略。”朱安宁放下稿纸,“写书的人不怕被人催,怕的是没人催。”
刘彻看了她一眼:“朕是没人催的皇帝,朕懂那种感受。”
朱安宁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那陛下为什么还愿意当皇帝?”
刘彻想了想:“因为朕不当,别人会当。别人当了,朕不放心。”
朱安宁走到他身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银耳羹,喝了一口:“那你放心我写书吗?”
“放心。你写的书,朕都看过。不会教坏朕的百姓。”
“要是教坏了呢?”
刘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就再写一本,把坏的圆回来。”
朱安宁忍不住笑了。她放下碗,站起身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坐久了僵硬的肩颈。窗外春光明媚,廊下的海棠开得正盛,花枝伸到窗边,一朵刚开的红海棠正好探进窗来,像在偷听他们说话。朱安宁伸手摸了摸那朵花,花瓣柔软微凉,沾着晨露的水珠。
“陛下,”她忽然说,“你说我写一本关于春天的书怎么样?”
“什么类型的?”
“散文。写长安城的春天,写花,写风,写人。不编故事,就写我看到的。”
“你看到的春天,和别人看到的有什么不同?”
朱安宁想了想:“我看到的春天,是两千年后的春天在两千年前的映照。我不知道怎么写出来,但我可以试着写。”
刘彻看着她,没有问她“两千年后的春天是什么样子”,只是说:“你写吧。朕帮你印。”
朱安宁转头看向他:“陛下,你都不问我写什么,就答应印?”
“你说的,朕都会印。”他说这话的语气很轻,很自然,像是说“今天的茶不错”一样随意。
朱安宁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那朵海棠花上,风从窗外吹进来,她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她觉得自己像一棵刚刚种下去、正在生根的树。
“刘彻,”她说,“我会在这里很久的。”
“朕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认真,“我是说——我会在这里很久很久。久到你可能会觉得烦。”
刘彻看着她,没有笑,只是安静地说:“朕已经活了三十五年了,朕不觉得身边有人烦。”
“可你后宫还有别人。”
“那不一样。”刘彻说,“她们是嫔妃,朕是皇帝。嫔妃和皇帝之间隔着君臣。你——你不一样。你不在那里面。你跳过了那层君臣,直接坐在朕旁边。”
朱安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新磨的墨迹还沾在指腹上。“那我坐你旁边,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妨碍你?”
“你写你的书,朕批朕的奏章。你坐在这里写,朕批着奏章抬头就能看到你。这叫妨碍?”刘彻看着她,“这叫正好。”
朱安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回案几前坐下,翻开稿纸,拿起笔:“那我把《春天的书》先放一放,今天先把《香蜜》第十册的结尾写完。等你批完奏章,一起看海棠。”
刘彻没有说好,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窗外海棠花静静地开着,长安城的春天也静静地过着。那些还没写出来的故事,还在春风里等着被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