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送来的那天,是二月初五,距离婚期还有三天。
朱安宁正在书坊二楼整理稿子,听到楼下传来小莲的惊呼声,声音大得像是看到了神仙。她放下笔走下楼,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两个宫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红木箱子走了进来。箱子是朱红色的,上面描着金漆的龙凤纹,亮得晃眼。
“小姐!嫁衣!嫁衣送来了!”小莲围着那个箱子转圈,急得直搓手,“快打开看看!”
宫人把箱子放在书坊正中央,行了个礼退下了。朱安宁站在箱子前面,手按在箱盖上,忽然有点不敢打开。她想起那本《凤冠霞帔》里写的那些话:我大明女子,无论贫富贵贱,嫁为人妇时皆可穿皇室服装,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穿上这身衣裳。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嫁衣——正红色,绣着金线云纹,裙摆宽大如流云,领口和袖口镶着珍珠边。嫁衣旁边放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顶凤冠,点翠的蓝色,嵌着珍珠和红宝石,冠上有六条金龙、三只金凤,口衔珠滴,珠串垂下来,轻轻一碰就叮当作响。
朱安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这是……按那幅画做的?”
小莲凑过来看了又看:“小姐!这跟你画的那幅一模一样!不,比那幅还好看!”
朱安宁的指尖轻轻触碰凤冠上的珠串,珠子是凉的,触感温润。她忽然觉得,这身嫁衣穿在她身上,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衣裳,是老祖宗朱元璋帮他那穿着补丁衣裳出嫁的姐姐补的那身嫁衣,穿过几百年的时光,终于落到了她身上。
小莲在旁边催促:“小姐,快试试!快试试!”
朱安宁捧着那身嫁衣上了二楼。小莲帮她把衣裳展开,一层一层穿好。正红的里衣,金线绣花的中衣,最外面那件宽大的外袍,领口立着,袖口镶了珍珠边,裙摆拖在地上,像一地铺开的红云。小莲把凤冠小心翼翼地戴在她头上,珠串垂下来,在脸颊两侧轻轻摇晃。
朱安宁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那个少女,穿着正红色的嫁衣,戴着点翠凤冠,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她看起来不像十五岁,像穿越了几百年时光、走到她面前的一个朱家女儿。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老祖宗定下那条规矩的时候,一定也看到过这样的画面。
“小姐……”小莲站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你太好看了。”
朱安宁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看吗?”
“好看!太好看了!”
朱安宁转过身,摸了摸小莲的头:“你别哭。你哭我也要哭了。”
小莲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我不哭!今天高兴!不哭!”
雪倾城是傍晚来的。她住在卫府,那套嫁衣提前送到了她手上,但她没有试穿,她想和朱安宁一起试。两个人在书坊二楼的房间里,关上门,背对背各自穿上嫁衣,然后转过身来,同时看向对方。
雪倾城穿的是朱红色的嫁衣,比朱安宁的稍微素净一些,但同样华美。金线绣的是牡丹纹,裙摆上绣着并蒂莲,头上戴的不是凤冠,是一顶赤金花冠,珍珠镶嵌其中,精致又端庄。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了。“你好看。”朱安宁说。
“你也好看。”雪倾城说,“比我好看。”
“胡说,你最好看。”
“你穿凤冠霞帔的样子,比画上的马皇后还好看。”
朱安宁走过去,握住了雪倾城的手。“雪姐姐,我们明天一起出嫁,从书坊走出去。”
“嗯。”
“你有话想跟大师兄说吗?”
“有。你呢?有话说给陛下听吗?”
“有。明天再说。”
两个人穿着嫁衣,在二楼的窗前并肩站着,看着外面沉下来的暮色。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散落人间的星星。
楼下传来小莲和朱慈煊说话的声音。小莲在问明天几点出发,朱慈煊说“卯时”。小莲又问雪姐姐的嫁衣合不合身,朱慈煊沉默了一下说“肯定合身”。小莲笑了,朱慈煊没有再说话,但朱安宁从楼上往下看,看到大师兄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野花,花瓣被他捏得微微发皱,但他没扔掉。朱安宁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
夜深了,雪倾城回了卫府,小莲在楼下收拾明天要用的东西。朱安宁一个人坐在二楼的窗边,穿着那身嫁衣,没有脱。铜镜里的自己还在对她笑。
她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明天我出嫁了。凤冠霞帔,十里红妆。老祖宗的规矩,我替你做到了。没丢你的脸。”
她放下笔,把稿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窗台上那盏桂花灯还亮着,灯纸上的画微微泛黄,但烛火很亮。朱安宁看着那盏灯,想起元夕那晚刘彻站在灯下说“朕画了一整个下午”,想起他说“你来当朕的家人”。她低下头,摸了摸胸口那对红玉耳坠——她还没戴,明天再戴。
明天。
她关灯,躺下,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轻轻吹着,长安城的春天在夜里安静地呼吸。明天她就要穿着这身嫁衣,从书坊走出去,走到建章宫,走到那个等她的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