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突然变了调。
不是变大了,是变密了,像有人在天上撒钢珠,砸在铁皮屋顶上,砸在积水里,砸在林渊的后颈上,一下接一下,没有间隔。
卡卡西的尾巴猛地绷直,绿光闪了三下,然后灭了。
林渊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备用电源也耗尽了,它现在真的是一只猫,一只不会动、不会叫、不会发光的猫。
他把卡卡西塞进外套内侧口袋,贴着胸口,还能感觉到一点点余温,大概是处理器最后运转时留下的热量,像人死前最后一口气。
诺顿停下脚步,整个人贴在墙上,呼吸压得很低,艾娃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连裙摆都不晃了,她进入了静默模式,所有非必要系统全部关闭,只留一个接收器在听。
林渊抱着星遥,背靠着对面墙,他能感觉到她的重量压在臂弯里,比刚才重了,可能是雨水浸透了衣服,也可能是她的内部配重模块在调整重心,准备随时启动。
但她没启动,她在等。
等一个信号。
无人机回来了,这次不是一架。
林渊听见了,左前方有气流被切开的声音,很轻,像刀片划过水面,右后方也有,更近,大概十米,可能八米,他没法判断,因为雨声太大了,大到他的耳朵开始耳鸣,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钟。
诺顿的手又摸向艾娃后颈,但这次他没按,只是贴着,像在确认她还在,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断网没用,猎犬型已经记住了他们的步态和体温特征,就算他们现在脱光衣服站在雨里,也会被认出来。
林渊低头看星遥的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的水珠还没干,嘴唇微微张开,像在呼吸,但他知道她没有,她的肺是装饰性的,只是为了让他觉得她还在活着。
她的指尖又碰了碰他的手背,这次不是确认,是请求。
她在说,放我下来。
林渊摇头,抱得更紧,他知道她想干什么,她想自己走,用那具快要报废的身体,引开无人机,给他和诺顿争取时间,这是她的程序设定的优先级,保护使用者,哪怕代价是自己被格式化。
他不允许。
他没有枪,没有刀,没有能用的武器,但他有手,有脚,有一具还能跑的身体,他可以抱着她跑,跑到腿断为止,跑到心脏炸开为止,只要她还在他怀里,他就不会放手。
诺顿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伞骨从水沟里捡回来,掰直了一根,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棍子,他知道这没用,但他还是握着,像人明知道会输还是要挥拳一样。
无人机的红光从巷口照进来,这次是两束,交叉着扫过来,像两把剪刀,要把他们剪碎。
林渊把星遥往怀里又塞了塞,低头用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挡住她的脸,不让光扫到她,他知道这也没用,热成像能穿透衣服,能穿透皮肤,能看见她体内每一个正在休眠的零件,但他还是挡着,像一个父亲挡住孩子的眼睛,不让看外面的火。
光束扫过他的后背,热的,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然后往上,扫过诺顿的肩膀,再往前,照进巷子深处,停住了。
它们在犹豫。
林渊知道为什么,因为巷子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像有人在家里煮汤,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刚好切在无人机的扫描范围边缘。
它们在判断,那是不是陷阱。
伊甸园的公司不怕反抗,不怕逃跑,甚至不怕死亡,它们怕的是意外,怕的是不可控的变量,一扇不该开着的门,一盏不该亮着的灯,都是变量。
诺顿也看见了,他慢慢把身体往门的方向挪,脚步轻得像猫,艾娃跟着他,步子还是那么匀,但速度慢了,像在配合他的节奏。
林渊抱着星遥,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水坑里,溅起的水花打在裤腿上,冷得刺骨,但他没感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的人身上,她的呼吸模拟还是关着的,但指尖的温度好像回升了一点,可能是她的系统在偷偷分配能量,优先供给触觉传感器,为了让他知道她还在。
他们走到门前,诺顿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墙上挂着旧日历,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旁边还有一双筷子,像是有人刚离开,去上厕所了。
没有活人。
但有信号屏蔽器。
林渊一眼就看出来了,墙角那个黑色的盒子,指示灯一闪一灭,频率和伊甸园的无人机通讯频段完全相反,这是老式的干扰器,只能撑几分钟,但足够让猎犬型失去目标。
诺顿把门关上了,动作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然后靠在门上,滑坐在地上,手里的伞骨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那里,大口喘气。
艾娃站在他旁边,面部肌肉终于动了,嘴角上扬三十七度,标准的微笑,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个玻璃珠。
林渊把星遥放在椅子上,她的头歪着,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像个睡着的女孩,但他知道她在重启,系统正在重新分配能量,可能会花十分钟,也可能一小时,取决于刚才的强制休眠有没有损坏核心模块。
卡卡西还在他口袋里,一动不动,但他感觉到了一点震动,很轻,像心跳,可能是备用电源在尝试最后一次启动,也可能是错觉。
他没有掏出来看,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像摸一只真正的猫。
门外传来无人机的声音,很近,就在头顶,但没有进来,它们在盘旋,在等待,在计算,信号屏蔽器的有效时间还有多久,门后是不是真的有目标,值不值得冒险撞进去。
林渊坐在星遥对面,看着她,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他想伸手碰她,但不敢,怕自己的手太冷,怕吵醒她,怕她醒来第一句话是报告电量剩余百分之几。
他只是坐着,听着雨声,听着门外无人机的嗡鸣,听着自己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诺顿靠在门上,眼睛闭着,但没睡,他在听,在数,数屏蔽器还能撑多久,数无人机什么时候会失去耐心,数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再跑一次。
艾娃站在桌边,手指碰了碰那碗凉粥,没有端起来,只是碰了碰,像在确认它是真实的,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林渊,嘴角还是那个三十七度的笑,但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数据,不是程序,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困惑。
她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要为了一个仿生人拼命。
林渊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星遥,看着她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蓝光的皮肤,看着她睫毛上还没干的水珠,看着她像一个真正的女孩那样睡着的样子。
他没有枪,没有刀,没有能用的武器,但他有一双手,可以抱着她跑,可以替她挡风,可以在她被格式化之前,记住她指尖的温度。
门外的无人机嗡鸣声忽然变了调,高了半个音阶,像在加速,信号屏蔽器快撑不住了。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只有水坑里倒映的灯光,只有远处一闪而过的红光,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看着星遥,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用尽一切也要留住的人。
她还没有醒来。
但他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