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前街的糕点铺子,归晚是常客。
“老板,两份桂花糕,两份松子糖,一包芝麻酥。”她熟门熟路地点单,手肘撑在柜台上,回头看了一眼韩子墨,“你吃不吃薄荷糕?”
韩子墨站在店门外,看着街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似乎没听见。
“韩公子?”
“嗯?”韩子墨回过神,“你说什么?”
“我问你吃不吃薄荷糕。”
“随便。”
归晚翻了翻眼睛,扭头对老板说:“三份桂花糕。”
韩子墨走近了两步,看着她从荷包里掏碎银子。
“京城没有这样的点心。”他说。
归晚把银子拍在柜台上,抓起油纸包好的糕点,递了一包给他:“京城有什么?”
韩子墨接过糕点,没有立刻吃。他低头看着油纸上洇出的油渍,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有皇宫。”他说,“有城墙。有——”
“有好吃的吗?”
韩子墨想了想:“有。”
“那不就得了。”归晚已经拆开了自己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天下好吃的都一样,不好吃的各有各的不好吃。”
韩子墨看了她一眼,也拆开了油纸,咬了一口桂花糕。
他嚼得很慢,嚼完了也不说话。
“不好吃?”归晚问。
“好吃。”韩子墨说,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咽下去,又说了一句,“好吃。”
两人沿着运河走,走到虎丘塔下。
塔不高,七层,砖木结构,风吹了三百年,塔身微微倾斜,像一位歪着身子看人间沧桑的老人。
归晚在塔下的空地上站定,拔剑。
“来。”她说,“你不是要请教吗?”
韩子墨看着她握剑的姿势,没有拔剑。
“沈姑娘先请。”
归晚没跟他客气,长剑出鞘,起手就是沈家剑法的“落梅式”——剑走轻灵,攻势如雨,七剑连发,每一剑都刺向不同的方位。
韩子墨退了三步,避开了前三剑。第四剑到的时候,他拔剑了。
白玉剑柄出鞘,剑身薄而亮,像一泓秋水。
他只出了一剑。
这一剑不攻归晚的剑,攻的是她的手腕,剑尖距离她的腕脉不到一寸,停住了。
归晚的剑僵在半空中。
“你——”她低头看着那柄停在手腕前的剑,剑锋上倒映着她的脸。
韩子墨收剑,退后一步。
“承让。”
归晚把剑插回鞘,盯着他:“你刚才那招,最后一式,收剑的时候腕子翻了一下。那个翻腕的动作,是谁教的?”
韩子墨沉默了一瞬。
“我父亲。”
“不对。”归晚摇头,“那招的起手,腕子要往里翻才能借上力。你刚才翻的是往外,虽然也能收,但力道卸不掉,手腕会受伤。”
韩子墨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剑柄。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也犯过这个错。”归晚说,“我爹打了我三回手心才改过来。”
韩子墨看着她,目光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打量,而是一种更认真的注视,像重新认识一个人。
“沈姑娘。”他说,“你刚才说,那招的起手,腕子要往里翻。往里翻,力道会走小臂,传到肩,再传到腰——”
“对,这样才能把全身的力都用上。”
“往外翻呢?”
“力道卡在腕子这儿,”归晚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力都借不上。”
韩子墨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归晚以为他生气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归晚没想到的事——他把剑拔出来,重新演练了一遍那招。这一次,他按归晚说的,腕子往里翻。
收剑的时候,剑风带起地上的落叶,旋转着飞上半空。
“多谢。”韩子墨收剑,看着归晚,一字一顿地说,“多谢沈姑娘。”
归晚被他的郑重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好谢的?你爹没跟你说过这个?”
韩子墨没有回答。
他把剑插回鞘,转身看虎丘塔。风吹起他的衣角,背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
归晚忽然觉得,这个从京城来的少年,身上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孤僻,不是高傲,而是——
空。
像一个被装得满满当当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远处,枫桥边的柳树下,顾临渊靠着树干,手里的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他看着虎丘塔下的两个人影,看了一整个下午。
折扇的扇骨被他捏出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