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别院在苏州城东,和沈府隔着三条街。
归晚到的时候,大门半掩着,门房老刘头不在。她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园,想从侧门进去给顾临渊一个“惊喜”。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顾临渊的。
是母亲柳氏和舅母赵氏——顾临渊的母亲。
“……怀远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舅母的声音从花厅里传出来,隔着粉墙,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纱。归晚的脚步慢下来,不由自主地靠近了那堵墙。
“那些东西,迟早会招来祸端。”
母亲的声音响起来,比舅母更低,更慢:“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拦着他?”
“拦不住。”柳氏说,“这是他沈家的命。”
舅母沉默了几息。
“那你呢?”她问,“你是沈家的人,你也要跟着——”
“我是他的妻子。”柳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嫁进沈家的那一天,我就知道。”
归晚贴在墙上,心跳快得发疼。
她知道不该听。她知道偷听大人说话是不对的。但她的脚像生了根,耳朵像被黏在了墙上。
“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舅母问。
“你不要问。”
“柳妹——”
“不要问。”柳氏的声音忽然尖锐了一瞬,像琴弦崩断前的最后一声响,“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花厅里安静下来。
归晚听见茶碗盖磕碰的声音,听见椅子的轻微吱呀,听见舅母长长的叹息。
“那孩子。”舅母忽然说,“长得越来越像她姑姑了。”
“啪。”
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
归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中了一个花盆。
陶盆倒地,泥土溅开,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花厅的门被猛地推开。
舅母赵氏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子,落在那个倒地破碎的花盆上。泥地上散落着几株被连根拔起的兰草,根须还挂着湿泥。
院子里空空荡荡。
赵氏看了两息,转身回去。
“没人。可能是猫。”她关上门,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但柳妹,你刚才的反应——”
“我没事。”柳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像真的,“只是手滑了。”
归晚蹲在墙头上,捂着自己的嘴。
她刚才在花盆倒地的一瞬间,抓住了墙头的藤蔓,翻身上了墙。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墙头上的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蹲在那里,像一只缩起翅膀的鸟。
“长得越来越像她姑姑了。”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转,像走马灯一样转。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有个姑姑。
从来没有。
归晚从墙头跳下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崴了脚。
她扶着墙站稳,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从正门走进了顾家别院。
门房老刘头回来了,坐在门槛上打盹,被她进门的声音惊醒,揉了揉眼睛:“沈大小姐来了?少爷在后院看书呢。”
归晚点点头,脸上挂起惯常的笑,脚步却比平时慢。
后院,顾临渊坐在紫藤架下,手里捧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碟桂花糕。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笑了。
“又来蹭吃的?”
归晚在他对面坐下,盯着碟子里的桂花糕看了三息,没动。
顾临渊放下书,打量她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归晚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问,“表哥,你有没有听过我爹有个妹妹?”
顾临渊的手停在书脊上。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拿起书,翻了一页,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怎么了?”
归晚盯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看她。
“随便问问。”归晚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我走了,回去练剑。”
“你刚来。”
“走了。”
归晚站起来,转身就走。
顾临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手里的书慢慢合上。
封面朝上,书页从头到尾没有翻动过。
他翻开第一页,从夹页里抽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近日少聚。”
顾临渊把纸条凑近烛台,火舌舔过纸面,灰烬落在桂花糕上。
他端起碟子,把灰和糕点一起倒进了花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