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忧第二天带了一壶热水和几个纸杯到录音棚。他把水壶放在调音台旁边的矮柜上,纸杯摞在旁边。五个人陆续到的时候看到那壶热水,反应各不相同。
周远先倒了半杯,说了一句“谢谢”。刘姐倒了一杯之后用双手捂着,说“正好手凉”。林小满倒了水但没喝,放在笔记本旁边继续看昨天记的东西。陈默倒了一杯放在调音台上,然后坐下来等着上课。阿凯最后一个到的,他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新写的纸放在谱架上。
辞忧等所有人坐定之后说了一句:“今天不分组。每个人唱一首自己想唱的歌。唱完之后其他人说一句你们听到了什么。不用夸。就说听到了什么。”
周远第一个站起来。他唱了一首流行歌,没有伴奏,清唱。他的声音还是偶尔会抖,但抖的频率比一个月前少了很多。唱完之后他坐回去,等着别人说话。
刘姐先说:“我听到你在第二段的时候声音稳了。像是一个人走路走着走着终于不回头看了。”
林小满说:“我听到你在副歌之前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比上个月深。”
陈默说:“我听到你在某个地方犹豫了一下。但你犹豫完之后继续唱了。”
阿凯最后说:“我听到你唱这首歌的时候没有在想我们。”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刘姐第二个唱。她唱了一首老歌,声音比平时亮了一些。唱完之后林小满说:“我听到你唱到中间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在声音里。”陈默说:“我听到你有一句的音准偏了一点。但你没有回来找。你让那个偏一直走到最后。”辞忧在控制台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补了一句:“我听到你在某一句里用了你儿子的语气。你自己可能没发现。”
刘姐低头想了想,然后笑了一下。
林小满唱的是《南下的车》第二段。她唱得比之前稳,但唱到“我会记得这个地方”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层很轻的犹豫。唱完之后陈默说:“你那句‘记得’唱得比原版软。像是你在跟自己说,不是在跟别人说。”阿凯说:“你在唱到‘地方’的时候手指在裤缝上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比声音更响。”辞忧最后说:“你唱完这首歌之后没有立刻放松。你还在那个‘地方’里站着。”
陈默唱了一首他从来没在课堂上唱过的歌。那首歌的旋律很跳,节奏变化也多,比上次那首老歌难很多。他唱得不算完美——中间有两处节奏卡了一下,高音部分也没有完全打开。但唱完之后周远说了一句:“你今天唱的时候没有在管我们听不听得出来。”
陈默坐在位置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管我自己听不听得出来。”
辞忧最后才开口:“你以前唱歌的时候在听自己唱得对不对。今天你在听自己唱得像不像。这两个不一样。”
阿凯最后一个唱。他唱的是上周那首《还在》。唱完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然后刘姐说了一句:“你唱的时候在等什么东西。但不急。”陈默说:“我听的时候想把我那首歌重新录一遍。因为你唱的那句‘我等你回来’让我想改一个地方。”周远说:“我听到你最后一句唱完之后,嘴唇离开话筒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像是一句话说完之后门关上了。”辞忧最后说:“你唱完之后没有立刻出来。你在里面多坐了一会儿。那几秒我也收进去了。”
五个人唱完之后,辞忧让他们每个人都做一件事——把刚才别人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写在纸上。不写评价,就写那一句话。写完之后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五个人低头写了。周远写得很快,刘姐写得慢一些,林小满写完之后又在背面添了几个字,陈默写得工工整整,阿凯写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写完之后辞忧说:“这张纸条你们拿着。下次来的时候如果忘了自己唱得怎么样,就把这张纸条拿出来看一眼。别人听到的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重要。”
下课之后五个人陆续离开。陈默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壶热水。他说了一句:“下周我带茶叶来。我家里有盒别人送的龙井,我爸不喝。”
辞忧点了点头。陈默推门走了。
那天晚上辞忧把那壶剩下的热水倒进杯子里,坐在调音台前面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但还温。他把五个人今天唱的歌按顺序回放了一遍,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方式是“学员-第五周-听到”。
他听完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们已经开始听别人了。这比会唱歌难多了。”
然后他合上本子,把那支老话筒的布盖好,关灯锁门,走进走廊。外面降温了,走廊尽头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更厚的雾气。他站在窗前用手掌擦了一小块干净的地方,透过那块地方看出去——外面的路灯在雾气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下周是第六周。那壶热水还会在那里。陈默会带茶叶来。阿凯会带新的纸来。周远的抖会再少一点。刘姐的笑会在声音里多留一会儿。林小满会在某个地方站得更稳。
他按下电梯按钮的时候想了一件事——这些人的声音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现在还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口袋都放着一张纸条。那张纸条上写着别人听到的他们。那比任何谱子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