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他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前些天我把它给小辞了。我年纪大了，棚关了，但它的耳朵还没聋。它还能听。今天他们让我对着它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想说一句——我还在这儿。”

他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比前面所有话都轻：“棚关了。但我还在。”

说完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着话筒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拍打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像是有人敲了敲一扇旧木门。

陈师傅从录音室出来的时候，辞忧按了停止键。他看着屏幕上那条录音的波形，不长，两分多钟。波形里有陈师傅的说话声、换气声、手指碰话筒支架的声音，以及最后那两下轻轻的拍打。

陈师傅走到控制台旁边，看了一眼那条波形，然后说：“那两下拍话筒的声音，留着。那是我跟它告别的方式。”

辞忧点了确认键。

那天晚上，他把陈师傅的录音跟七首歌放在一起。录音放在最前面，然后是澈清的《晚霞》、麦麦的《晚班车》、桥鹊的《晚风》、姜添的《晚茶》、徐来的《晚归》、燚的《晚场》、JS的钢琴即兴，最后是他自己对着老陈说的那句“今天开始，有歌就录”。

他把整张合辑从头到尾播了一遍。陈师傅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出来的时候，那支话筒的暖从音箱里铺满了整个控制室。然后澈清的《晚霞》接上来的时候，两个声音之间没有缝隙。像是陈师傅说完之后，澈清就站在他身后唱了起来。

整张合辑播完之后，辞忧坐在控制台前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打开工程文件，在标题栏里输入了三个字。

《老陈的话》。

他输完之后想了想，又把标题改成了两个字——《老陈》。

他给群发了一条消息。

【辞忧：第八张合辑整理完了。陈师傅录了一段话放在最前面。后面是你们用他那支话筒录的歌。合辑叫《老陈》。】

澈清第一个回：“陈师傅又来录音棚了？！”

辞忧：“嗯。今天下午来的。他对着话筒说了两分钟。最后拍了两下话筒。那两下留着。”

桥鹊：“他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感觉？”

辞忧想了想，回了一句：“像一把用旧了的椅子。坐下去的时候会响一下，但坐稳了就不响了。”

麦麦：“最后那两下拍打，是拍给话筒的？”

辞忧：“拍给它听的。他拍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就看着话筒。”

姜添：“在下明日想听。”

徐来：“我也来。”

燚：“明天几点？”

JS：“我明天上午没有参数要调。可以早来。”

辞忧锁了屏，靠在椅背上。窗台上那杯水还放在那里，水面映着控制室里那盏小灯的光。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了，但嗓子舒服了一些。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一眼调音台旁边那支被布盖着的话筒。布是今天陈师傅来的时候随手搭上去的，还没取下来。他没有去动它。就让它那么盖着。

明天所有人来听《老陈》。听完之后这张合辑会挂上平台。然后那支话筒会继续留在棚里。谁想录就录。它还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