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全部结束之后,辞忧进入了为期一周的混音封闭期。
他跟所有人说好了——这周不用来棚里,他在里面把八首歌的后期做完。澈清问"要不要给你送饭",辞忧说"要。每天晚饭送一顿就行。其他时间我自己解决"。
第一天,他把八首歌的分轨文件重新排序,按合辑的曲序排列好。排完序之后他调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音量平衡,确保每一首歌在不同播放设备上的响度基准线一致。李录音师在旁边陪了他一会儿,看到辞忧把《比你高了》的人声音量往下压了0.3dB,就问了一句:"为什么压?"
辞忧说:"因为澈清的声音在不压的时候会比编曲多出来一截。压0.3之后,他还是在前面,但不会被当成'背景里混进了一个大声说话的人'。"
李录音师听完,没再问,继续帮他调弦乐轨的混响参数。
第二天,辞忧把《散作扁舟》的弦乐部分重新做了一遍空间定位。他让第一小提琴偏左,第二小提琴居中偏右,大提琴沉在正中央偏下方的位置。他闭着眼睛听了好几遍,觉得那个"舟"字的泛音刚好在空间中心的位置停住。
第三天中午,澈清来送饭。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辞忧正趴在调音台上睡,耳机还挂在脖子上。澈清把保温袋放在控制台上,没有出声。他站在辞忧身后安静地站了两分钟,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在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辞忧睡醒之后看到那张便利贴,上面写着:"饭在保温袋里。别忘了吃。你睡了,我没叫醒你。"
他看完笑了一下,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了笔记本里。
第四天,他在《听见安静》的钢琴轨后面加了一层非常轻微的风铃音。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感觉"的——那个频率在耳朵的临界听阈附近,大多数听众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但会觉得那段钢琴的尾音比预期的稍微长了一点点。
第五天,他把《没关》的环境音轨重新做了一次动态调整。那些街市底噪在开头是最明显的,到了第一段副歌慢慢隐下去,八拍空白处又浮上来,最后一句之后彻底消失。他在工程文件里写了一个备注:"环境音不是背景。它是另一个主角。"
第六天晚上,八首歌的粗混全部完成。辞忧把每首歌从头到尾听了一遍,没有改任何一轨。他知道它们还有精修的空间,但粗混的品质已经可以交出去做母带了。
他关了电脑,坐在调音台前的转椅上,转了一圈。
棚里只有一盏小灯亮着,照着他搁在控制台上的笔记本。那本笔记里夹着澈清的便利贴、姜添手写稿的复印件、桥鹊发给他的那封"给奶奶的信"的手机截图打印版、JS发的那段录音的文字稿、徐来那句"兄弟你辛苦"的截屏。他翻了一遍那本笔记,然后合上放回包里。
他给群发了一条消息。
【辞忧:粗混做完了。明天发母带。你们谁想听最终版?】
【澈清:我!!!!!!】
【燚:我。】
【麦麦:我。】
【姜添:在下也想听。】
【桥鹊:我也想。】
【徐来:发吧兄弟。】
【JS:发。我听完再帮你确认一遍频谱分布。】
辞忧看着那条"我听完再帮你确认一遍频谱分布"的消息笑了一下,然后把八首歌的压缩包发到了群里。
他发了之后,群安静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澈清第一个回。
【澈清:辞忧哥。《比你高了》结尾那个尤克里里我明明只扫了一下,你怎么给我做成了一把琴在回音里的感觉???】
【辞忧:我加了一个房间混响。把那个扫弦的尾音放大了三倍。你那次录音的时候,扫完最后一个音之后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是我加的混响。】
【澈清:……你连我笑都听到了?!我当时在录音室里戴耳机你也听得见?!】
【辞忧:你笑的时候气息变了一点点。我听到了。】
【燚:辞忧哥。《卖保险的那个主唱》副歌那个失真的电吉他,你什么时候加的?我录音的时候没有那轨。】
【辞忧:混音时候加的。你录音那天唱的'他卖保险了'那句,声音里的那个颤抖。我用失真吉他模仿了一下那个颤抖的频率。不是垫在你后面的,是单独在右声道的一个层次。你仔细听。】
【燚:我刚才听完三遍了。我现在能听出来那句'卖保险'的时候右声道的吉他有一个轻微的偏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频率?】
【辞忧:嗯。】
【麦麦:《走了》结尾那个旧口琴音,你是从哪里找的?音色跟我搭档当年用的那把特别像。】
【辞忧:我找了一个九十年代的旧口琴采样。然后做了动态压缩和轻微的失谐,让它听起来像是用久了、音不太准了的状态。】
【麦麦:……那个不准确,就是我搭档吹口琴时候的毛病。他老吹不准那个音。你连这个都做了?】
【辞忧:嗯。因为他吹不准的那个音,你每次听到的时候都会想起他。所以我要留那个不准确。】
麦麦没再回文字。他发了一条语音,长五秒。辞忧点开听,那里面有麦麦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轻声说"你真是……"的声音,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姜添发了一段文字:"在下方才听了《散作扁舟》的最终版。弦乐进第一句的时候,在下的手背发麻。辞忧哥,你是在模仿风吹过水面时那层褶皱吗?"
辞忧看着那条消息,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回了一个字:"是。"
桥鹊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家那把竹椅的照片,放在客厅窗边。配文:"我回家了一趟。把它搬出来了。"
徐来没发文字,也没发语音。他发了一条截屏,是他妈妈的微信对话框。他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那个《副驾驶》我听了。你坐在副驾驶的那些年,我都记得。"
徐来在截图下面打了一行字:"兄弟。我妈五十岁了。她第一次跟我说'我都记得'。"
JS最后发的。他发了一条非常长的消息,像一份技术报告。
【JS:八首歌的频谱分布我没有发现明显问题。低频区和高频区的能量配比均衡,人声在不同轨道上的空间定位清晰。建议以下三首歌做微调:《比你高了》的副歌部分可以考虑把尤克里里的中频再压宽0.2dB,避免在手机外放时和其他频段打架。《听见安静》的风铃音目前在十二千赫兹附近有一个轻微凸起,人耳不可见但设备灵敏度高的监听系统可能会感知到。我已经帮你微调了EQ参数,放在文件夹B中。《没关》的环境音轨在开头部分的动态范围较大,建议做0.5dB的压缩,这样在流媒体平台自动音量平衡处理时不会丢失细节。】
这条消息发完之后,群里安静了一分钟。
然后澈清回了一条:"JS哥你是人类吗?"
JS回:"我是。只是观察力比别人强一点。"
辞忧看着屏幕上的消息,靠回椅背,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花板拍了一张照片——录音棚的吸音棉天花板,灰黑色的小方格排列整齐。
他发了那张照片,配了一行字。
【辞忧:下周出母带。下下周定巡演城市。你们想先唱哪座城?】
澈清秒回:"北京!我要在北京唱《比你高了》!"
燚:"上海吧。上海场子好看。"
麦麦:"成都。想回去唱一次。"
姜添:"杭州。有湖的地方适合唱《散作扁舟》。"
桥鹊:"南京。我奶奶小时候在南京住过。"
徐来:"去哪都行。兄弟你定。"
JS:"排期建议把广州放在中间站。那时候大家的嗓子刚好进入稳定期。"
辞忧看着那六个不同的城市,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着"巡演排期草案"。
他在文档第一行写下了"北京"。
然后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辞忧:行。那就从北京开始。我们巡回来。】
群里的消息还在滚动。澈清在发兴奋的表情包,燚在查北京场馆的容量,麦麦在确认成都那一站的日期有没有空档,姜添在搜杭州适合演出的场地,桥鹊在翻南京的天气预报,徐来在统计所有人的可用时间,JS已经开始做初步的交通方案了。
辞忧把手机放在控制台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录音棚的窗户前,看着外面北京夜晚的灯火。
那些灯和他出租屋楼下的灯不太一样。更亮,更密集。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在那些灯下面,有人正在等他。
他对着窗户的倒影轻声说了一句。
"我们巡回来。"
窗外的灯火没有回应。但背后的手机屏幕上,群消息还在继续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