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录像没有被调出来。
不是因为学校偏袒谁，而是因为器材室门口的那个摄像头在三天前就坏了。体育老师早就报修了，总务处说这周会安排人来修，但“这周”还没过完。
所以没有录像。
没有证据证明沈念在器材室里做了什么，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没做什么。
这件事就悬在了半空中——不是事实上的悬而未决，而是舆论上的。在一个没有明确答案的事件里，人们会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个版本。
而大多数人愿意相信的版本是：沈念拿了。
原因很简单——苏念安长得好看，说话好听，成绩不错，人缘也好。而沈念……沈念是谁？
高一的时候班上有个投票，“你最不熟悉的同学”，沈念以压倒性的票数获得了第一名。他甚至没有参加那次投票——不是他不想，是发投票纸的时候发到他这里刚好发完了，班长说“那你就不用填了反正是匿名的”，他点了点头，把并不存在的投票纸放进了并不存在的信封里。
这件事没有人在意。
包括沈念自己。
但现在，这种“不被在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被信任”。
周四早上，沈念走进教室的时候，空气微妙地变了一下。
不是所有人都抬头看他，也不是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只是有那么两三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比平时多零点几秒的时间，然后迅速移开，假装在看别处。
沈念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陆辞已经到了，正在吃一个三明治，面包屑掉在桌上，他用手指扫到一起，然后捏起来吃掉。
“早。”陆辞说，嘴里还有东西，声音含混。
“……早。”沈念说。
他在抽屉里摸了摸，摸到了昨天陆辞给的那颗糖。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纸。他拿出来，放在陆辞桌上。
“还没吃？”陆辞看了一眼那颗糖，“给你的就是给你的，还回来干嘛。”
沈念犹豫了一下，把糖又攥回了手心里。
“……谢谢。”他说。
陆辞摆了摆手，继续吃三明治。
早读铃响了。语文课代表领读古诗词，全班稀稀拉拉地跟着念。沈念翻开课本，嘴唇微微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从来不在公共场合发出任何可以被人听到的声音——说话、念书、咳嗽、打喷嚏，所有可能引起注意的声音，他都本能地压制到了最低限度。
第一节是数学课。
沈念听得很认真，笔记也记得很工整。但他刻意把最后一道大题的解答过程写错了一步——不是真的错，是那种“思路对了但计算失误”的错，扣一半分，总分卡在班级中游偏下的位置。这是他花了一年多时间训练出来的技能：精准地控制分数，像调音师调音一样，不多不少，刚好在“不值得注意”的区间里。
课间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在说悄悄话。
“听说了吗？苏念安说他不追究了。”
“那不就是默认了？”
“也不是默认吧……可能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要我说，三百块而已，至于吗？”
“对苏念安来说三百块可不是‘而已’吧？他不也是贫困生吗？”
“那沈念不也是贫困生吗？贫困生何苦为难贫困生。”
“谁说是沈念拿的？又没有证据。”
“那你说还能是谁？体育课全班都在操场上，就他一个人躲在器材室里。”
沈念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圆画得很圆，像用圆规画的一样。他盯着那个圆看了几秒，然后在中间点了一个点。
圆心。
他把自己想象成那个点，把周围的窃窃私语想象成圆周——它们围绕着他，但隔着一层安全的距离。只要他不走出那个圆，它们就碰不到他。
他是在高一下学期学会这个方法的。
那时候有人在他的课桌上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字迹很轻，像是随手写的，但擦掉之后还会出现。他换了三次座位，那两个字的痕迹像长了根一样跟着他。后来他不再换了，就用这个方法——想象自己是一个圆心，周围的一切都只是圆周上的点，碰不到他。
这个方法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
今天是“不太管用”的那种。
中午。
沈念没有去食堂。他坐在教室里，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便利店的饭团——金枪鱼沙拉口味的，三块三。他把昨天陆辞给的那颗糖也拿了出来，放在饭团旁边，想了想，又收回了口袋。
他舍不得吃。
不是因为糖有多贵，是因为这是最近唯一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给的东西。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善意，只能先收起来，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他知道该怎么回应了再说。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沈念的耳朵动了动——他认出了这个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跟先着地，然后是前脚掌，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林屿白。
果然，林屿白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他今天换了一副眼镜，银灰色的金属框，比之前那副金色得更冷一些。他手里拿着一沓表格，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目光在沈念身上停了一下。
“就你一个人？”
沈念点了点头。
林屿白走进来，把表格放在讲台上，然后走到沈念前面一排的座位坐下——不是刻意的，大概只是顺手。
“你吃饭了吗？”林屿白问。
沈念看了看手里咬了一半的饭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林屿白也看到了那个饭团。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沈念桌上。
“多买的，”他说，语气和借伞时一样平淡，“吃不完。”
沈念低头看那个纸袋——白色的，没有logo，但纸张的质感很好，摸起来有一种微微的粗糙感。他打开袋口，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夹着火腿、生菜和鸡蛋沙拉，切面整齐，能看到每一层食材的纹理。
他抬起头，想说“不用”。
但林屿白已经站起来，走到讲台那边去整理表格了，背对着他。
沈念看了看三明治，又看了看林屿白的背影。
他把三明治从纸袋里拿出来。
面包很软，鸡蛋沙拉里有一点点芥末的味道，不呛，刚好能尝到。
沈念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好吃——恰恰相反，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三明治之一。他吃得很慢是因为他想记住这个味道。
林屿白整理完表格，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沈念在吃了，然后走出教室。经过门口的时候，他和走廊上走进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苏念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林屿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往前走。苏念安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微微侧身让了路，然后走进教室。
但他的目光在林屿白离开的方向停留了比必要的时间多了一秒。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沈念桌上。
那个白色纸袋。
三明治已经被吃得只剩最后一口，纸袋的边缘被沈念折得很整齐，像他叠伞套一样仔细。
苏念安的目光在那个纸袋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视线，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出自己的午餐——便利店的饭团，和沈念的是同一个牌子。
苏念安咬了一口饭团，咀嚼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周四放学后，沈念照常去便利店打工。
他到的时候，店长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背对着门口，但沈念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宽肩、长腿、黑色卫衣、后脑勺的头发有点翘。
裴渊。
沈念的脚步钉在了收银台旁边。
店长看到他了，招招手：“小沈，你来得正好，这位同学说要找打工的地方，你带他熟悉一下？”
沈念看着裴渊转过身来。
那张脸比在远处看更有冲击力。眉骨高，眼睛深，鼻梁像一刀切出来的，下颌线硬朗到几乎冷硬。左眉尾那道浅疤在便利店的日光灯下看得很清楚，像一道被时间磨钝了的刀痕。
裴渊低头看着沈念。
沈念抬头看着裴渊。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零点五秒——沈念先低下了头。
“……这边走。”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裴渊皱了皱眉，跟在他后面。
沈念带着裴渊走了一遍便利店：收银台、饮料柜、零食区、鲜食区、冷冻区、仓库、更衣室、垃圾桶的位置、拖把池的位置、员工休息室的位置。他全程没有抬头，说话的声音被货架吸收了大半，有时候他自己都不确定裴渊有没有听到。
“你在这里打工多久了？”裴渊忽然问。
沈念愣了一下。这是他带裴渊参观以来，裴渊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一年多了。”
“每天都来？”
“除了周三和周日。”
裴渊“嗯”了一声，没再问。
沈念不知道为什么裴渊会来这种地方打工。裴渊缺钱吗？不可能。裴渊想体验生活？也不太像。但他没有问，也不敢问。
店长走过来，拍了拍裴渊的肩膀：“行，那你明天开始来上班，先跟着小沈学，他教什么你听什么。”
裴渊看了一眼沈念。
沈念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像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缩了缩脖子，点了下头。
裴渊走了之后，店长对沈念说：“这人是你同学？长得是真帅，就是看起来不太好惹。你带他的时候小心点，别得罪人。”
沈念想说“我和他不熟”，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和裴渊确实不熟。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从地面到天花板那么远。
但明天开始，裴渊要和他一起打工了。
沈念站在货架之间，手里抱着一箱矿泉水，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但不可避免地推了一下，从“完全透明”往“半透明”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他不知道这一步是好是坏。
周五早上，沈念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面上放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我们都知道是你拿的。小偷。”
沈念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他坐到座位上，把揉成团的纸条塞进口袋深处。
陆辞还没来。旁边的座位空着。
沈念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去年冬天，母亲在电话里说“这个月的钱可能要晚几天，厂里工资拖了”，他说“没事，我还有”，挂了电话之后在出租屋的床上缩成一团，无声地流了十几分钟的眼泪。
之后就再也没有哭过。
哭没有用。眼泪不会让助学金申请表回到苏念安的抽屉里，不会让三百块钱凭空出现，不会让那张纸条上的字消失，也不会让那些窃窃私语停下来。
哭只是让眼睛红肿，让人更容易被注意到。
而“被注意到”是他最不需要的东西。
早读铃响了。
沈念直起身，翻开课本，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口袋里，那张揉成团的纸条安静地待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证人。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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