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没有台标。没有片头。没有雪花。没有前奏。
画面直接亮起。
黑色的背景。白色的文字。但这一次,文字不是手打的——是手写的。用白色记号笔写在黑色的纸板上,笔迹潦草、急促,像是有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在极度的压力下写出来的。有几处笔画被涂改、重叠、覆盖。
纸板被举在镜头前,能看出边缘处握住纸板的手指——大拇指和食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文字逐行出现——每一行字被写在一张新的纸板上,快速替换:
NABS
紧急通知
不要再看了
马上关闭
这不是节目
这是警告
但你已经知道
你看完了所有
现在你停不下来了
它知道你的名字
它知道你的长相
它知道你住在哪里
它知道你的一切
因为它一直在看着你
不是在电视机里
手写的纸板在这里停了下来。画面中出现了短暂的、急促的呼吸声——不是从电视机里传出来的,是从纸板后面的那个人发出来的。能听到吸气声、呼气声、以及一声细微的、压抑的抽泣。
纸板被更换:
是从你出生开始
你记得那道白光吗
画面停顿。纸板被拿开了。镜头前出现了一个人的脸。
一个年轻女性。大约二十七八岁。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和手印——她用沾着白色记号笔墨水的手擦过脸,留下的印迹。她穿着深色的衣服,背景是一个昏暗的房间,但看不清是什么房间。她举着纸板,但这一次,纸板是对着她自己的。她不是在向镜头展示文字。她是在提醒自己。
纸板上写着:
别说话了
它听到你了
她放下纸板。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话。如果你能读唇语,你会看到她反复重复的两个字:
“关门。关门。关门。”
她转头看向画面的左侧。那里有什么——镜头无法拍到,但她能看到。她的表情变了。从恐惧变成了绝望,然后从绝望变成了平静。一种彻底的、不可逆转的平静。
她转回头,面对着镜头。她的嘴唇张开了,发出了声音。声音沙哑、低微,像是在抑制某种想要尖叫的冲动:
“他们不是停播了NABS。”
“他们只是——”
她停了一下。她的眼神短暂地失焦了一瞬,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像是突然忘记了原本要说什么。
“他们只是把频道藏起来了。”
“藏在——”
她再次停顿。然后她的表情变得困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纸板,又看了看镜头。
“我在说什么?”
她问。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和音调,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和茫然。
“我在哪?”
她环顾四周。镜头随着她的视线移动——她转动了摄像机的方向(原来摄像机是她自己操作的,是手持的),画面扫过她所在的房间。
一个普通的起居室。沙发,茶几,电视机(老式的,关着的)。墙上挂着一个挂钟——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茶几上放着一盘打开了的录像带,标签是空白的。
她看着那盘录像带。
她的表情再次变了。从困惑变成了——认出。
“我在看这个。” 她说。”我在看NABS。”
她放下摄像机——摄像机被放在茶几上,画面变成了倾斜的角度,对准了电视机和那盘空白的录像带。
她出现在画面边缘——她跪在地上,靠近电视机。她伸手去拿那盘录像带,手指碰到带盒的瞬间,她缩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了。
“我已经看完了。” 她说。”我看完了所有的。新闻。天气预报。儿童节目。恐怖片。美食节目——”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看完了所有的。我已经看到它了。”
“它不在电视机里。”
“它已经出来了。”
电视机亮了。
不是她打开的。它自己亮了。屏幕上是雪花。
她盯着雪花屏幕。她的脸被雪花的光照亮,出现了不自然的明暗交替——白光照在额头上,阴影落在眼窝里,让她的脸看起来像是一具骷髅。
雪花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脸。由白色噪点组成的脸。两个明亮的眼睛区域,一个横向的暗色区域——嘴。
它在说话。
没有声音。
但她听到了。
因为她的嘴唇开始同步移动——她正在重复它说的话。她变成了它的回声。
她说:
“你看到了吗?”
她没有回答。但她点头了。
雪花中的脸——它的嘴形变了。
她继续同步。她的嘴唇再次张合。她说:
“那就够了。”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消失了。不是生命,不是意识,不是灵魂——是别的什么。是一种更微小的、更私人的东西。是她认识自己的能力。是她区分自己和别人的能力。是她知道自己是“我”的能力。
消失了。
她的脸变成了空白的——平滑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平面。没有恐惧,没有困惑,没有平静。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她走到电视机前。她伸出手——
触摸了雪花屏幕。
她的指尖接触到玻璃的瞬间——
画面切断了。
【黑屏】
黑屏。持续了五秒。
然后出现了一行字。不是手写的。是印刷体,标准的黑体字:
“以上内容为NABS信号接收者自行拍摄。”
“NABS节目部对本次内容不承担任何责任。”
“请勿模仿。”
“请勿相信。”
“请勿传播。”
“NABS已停播。”
“NABS从未存在。”
“以上内容为虚构。”
“以上内容为真实。”
“以上内容为——”
这行字没有写完。句子在横线处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然后画面中出现了新的内容。
【一段来自NABS节目部的回应】
画面:NABS的演播室。新闻演播室。陈卫国坐在主播台后面。深蓝色西装,深蓝色领带。灯光正常。背景正常。桌上的稿纸摆放整齐。
他看着镜头。他的表情是严肃的、正式的、新闻主播的表情。
“各位观众晚上好。”
他开口说话,声音正常,语速正常。
“关于刚才播出的非官方内容,NABS节目部做出如下声明:”
他低头看了一眼稿纸,抬起头。
“第一,NABS并未停播。NABS从未停播。NABS不会停播。信号稳定,节目正常,播出时间不变。”
“第二,所有未经NABS节目部授权制作和播出的内容,均为无效信号。请观众以NABS官方播出内容为准。”
“第三,关于部分观众在收看节目后出现的身体和心理反应——例如失眠、眼球不自主偏移、视野边缘出现数字、听到不存在的声音、以及手腕内侧出现不规则暗色印记——NABS节目部已经注意到了这些情况,并正在研究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将在后续节目中公布。请观众耐心等待。”
“在解决方案公布之前——请继续收看。”
他停顿了一下。
“第四——也是最后一条——NABS节目部对近期播出的所有内容承担全部责任。包括《家家小厨房》、《阳光小队大冒险》、《他们住在信号里》以及《家家有本经》。这些节目均为NABS正式制作内容,播出时间符合节目表安排。”
“请观众不要相信任何声称NABS已停播、或NABS内容具有危险性的非官方言论。”
“NABS是安全的。”
“NABS是可靠的。”
“NABS是——”
他停了下来。
他的嘴唇张着,但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仍然看着镜头,但他的眼神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变化——从严肃的、正式的、新闻主播的眼神,变成了别的什么。变成了——
“NABS是——”
他重复了一遍。但声音不一样了。声音更低了,更慢了,像是一个不同的人在通过他的嘴说话。
“——你家。”
画面闪烁了一下。一帧的雪花。
画面恢复了。陈卫国仍然坐在主播台后面,表情严肃、正式。他开口说话,声音恢复了正常:
“感谢收看NABS。明天同一时间,再见。”
画面渐黑。
台标出现。蓝色方块,白色文字,”Since 1968″。
台标下方——没有字。没有”1080P”。没有”信号传输中”。什么都没有。
但台标本身——蓝色方块——如果你盯着它看足够久,会发现方块的中心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颜色变化。不是蓝色,是稍微浅一点的蓝色。这个浅蓝色的区域,形成了一个形状。
一个人形轮廓。
在蓝色方块的中心。
在NABS台标的中心。
从1968年开始,它就在那里。
一直就在那里。
你看到了吗?
你仔细看。
你盯着它。
你放大。
你——
画面切断了。
【片尾彩蛋】
不存在。
但录像带的最后几秒——在画面切断之后,在安静到来之前——有一段无声的影像。
不是画面,是声音。
一个声音。熟悉的。是陈卫国的声音。但比新闻播报更低沉,比夜间节目更柔和。像是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在没有人会听到的地方说出来的。
他说了四个字。
四个字。
他说——
“欢迎回家。”
然后安静。
真正的安静。
录像带结束了。
但你在听。
你仍然在听。
你——还想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