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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地牢销骨众心皆焚

七烬孤筠

玄宸阁的锁妖地牢,是整个江湖最阴寒刺骨之地。

石壁终年渗着寒冰冷水,空气中弥漫着蚀骨的阴戾之气,专门用来镇压世间邪祟、重刑罪人。铁镣冰冷沉重,死死锁着张真源的四肢,将他悬空半吊在石壁之上,手腕脚踝被磨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铁链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石地上,积起一滩暗红。

自被押入地牢已有三日。

三日来,正道长老轮番审讯,酷刑从未停歇。

鞭骨鞭、蚀骨水、镇邪钉,样样都是针对邪祟的极刑。

可无人知晓,张真源从不是祸世妖邪。

这些专克戾气的刑罚,落在他身上,比常人痛上百倍千倍。他以心脉镇天下戾气,自身早已与邪气相融,刑罚加身,便是寸寸刮骨、脉尽寸断。

最残忍的是,他不能运功抵御,不能出声求饶。

一旦内力外泄,压制在山河之下的滔天戾气便会冲破桎梏。届时江湖倾覆,朝堂崩塌,他拼尽性命护住的六人,首当其冲,必死无疑。

于是他只能忍。

生生忍着皮肉溃烂、经脉碎裂的剧痛,一声不吭。

破旧的白衣早已被血水污染得辨不出原色,薄薄衣料黏在溃烂的皮肉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满身伤痕,痛得浑身震颤。往日澄澈温润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浓重的青白,眼底星光彻底寂灭,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张真源,你还不肯认罪?!”

地牢铁门被轰然推开,刺眼的天光闯入昏暗的囚牢。

马嘉祺一身玄色尊主长袍,立于光影交界处,面容清冷肃穆,周身带着正道魁首的凛冽气场。身后跟着其余五人,六人并肩而立,皆是神色冰冷,宛如宣判罪人死刑的判官。

这是江湖规矩,宗主审罪,诸弟子旁听,绝无私情,绝不徇私。

可只有他们自己心底清楚,这场审判,是世间最荒唐、最诛心的闹剧。

马嘉祺目光落在少年满身血污、铁链缠身的模样上,心口像是被冰刃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四肢百骸。

三日来,他夜夜立于地牢之外,听着里面隐忍的闷哼,听着刑罚落地的脆响,彻夜无眠。他手握最高权柄,可天道枷锁在前,宗门规矩在上,他身为玄宸尊主,半分私情都不能露。

他只能亲手做这个恶人,亲手审判最疼爱的弟弟。

马嘉祺
马嘉祺

“私藏戾气,纵容魔教余孽,致使三派弟子惨死,百姓流离。”

马嘉祺的声音冷硬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碾碎了血泪

马嘉祺
马嘉祺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当真无半分悔过?”

张真源微微抬眼,长长的眼睫上沾着冰冷的水汽,视线缓缓扫过昔日并肩的六位兄长弟弟。

他看见马嘉祺眼底压抑的痛楚,看见丁程鑫紧握成拳的手,看见宋亚轩泛红隐忍的眼眶,看见刘耀文眼底的挣扎茫然,看见严浩翔眸底深沉的晦暗,看见贺峻霖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与无助。

他都看见了。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天道契约如枷锁,死死缚住他的口舌与宿命。

他轻轻扯了扯唇角,扯出一抹苍白又淡漠的笑,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刑后极致的虚弱

张真源

“无悔。”

张真源

一字落地,地牢死寂。

丁程鑫心头骤然一紧,所有伪装的凉薄瞬间濒临崩塌。

他是最善攻心布局之人,算尽天下人心,看透所有阴谋诡计。他清清楚楚知道,那惨死的三派弟子,是前朝余孽嫁祸;肆虐江湖的戾气,是朝堂暗势力刻意释放。所有的脏水,所有的罪孽,都是人为布下的局,只为逼死拥有镇命心脉的张真源。

可他不能说破。

一旦棋局翻盘,真相大白,六人命格反噬,尽数暴毙。

他只能顺着所有人的心意,往前走,往最残忍的方向逼。

丁程鑫缓步上前,玉骨扇轻轻开合,风月温柔尽数化作刺骨凉薄,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丁程鑫
丁程鑫

“原来你当真凉薄至此。十年结义,在你眼中,竟比不上一身邪力、滔天私欲。”

丁程鑫
丁程鑫

“张真源,我们这十年兄弟,真是错付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他扇骨后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鲜血浸透指腹,痛得钻心,却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愧疚悔恨。

他在逼他,逼他恨他们,逼他彻底斩断情义,唯有无情无念,他才能在这死局之中,苟活更久。

一旁的宋亚轩早已撑不住眼底的湿意。

曾经,地牢从不是他的归宿,山河万里、清风明月、岁岁温柔,才是属于他的模样。从前张真源会替他挡风雨,会为他采仙草,会温柔笑着揉他的头发,护他一世纯粹天真。

可如今,他只能站在人群之中,冷眼看着护他的人,受尽万般折磨。

少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却硬生生逼出疏离冰冷

宋亚轩
宋亚轩

“我从前总信你,信你温柔向善,信你心怀苍生。如今看来,是我眼拙。”

宋亚轩
宋亚轩

“从此,你我恩断义绝,再无半分牵扯。”

说完这句话,宋亚轩猛地别过头,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青石地面,转瞬冰凉。他亲手打碎了自己唯一的光,亲手推开了最爱最信的人,余生信仰崩塌,再无温情。

刘耀文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戾气与痛苦,长剑出鞘,寒光凛冽,直直抵在张真源溃烂的颈侧。

少年桀骜的眉眼通红,眼底是愤怒、是不甘,更是无人知晓的慌乱。

他年少热血,一身赤诚,最重情义,曾经扬言此生唯护真源一人,愿为他踏平山河、挡尽万敌。

可如今,他的剑,对准了他。

刘耀文
刘耀文

“我最后问你一次。”

刘耀文声音沙哑颤抖,剑锋微微发颤

刘耀文
刘耀文

“那些惨死的弟子,是不是你所为?江湖大乱,是不是你一手造成?!”

只要他说一句不是,只要他解释半句,他愿意弃剑、叛出宗门、不顾一切带他走。

可张真源只是轻轻垂眸,避开他滚烫破碎的目光,淡淡道

张真源

“是我。”

张真源

一字,定局。

一字,碎了刘耀文所有的期盼。

少年手腕剧痛,长剑险些脱手,眼底的炙热偏爱,寸寸熄灭,只剩下冰封的荒芜。

立于最侧的严浩翔,锦衣肃然,面无表情,如同最冷漠的朝堂判官。

他手握朝堂生杀大权,这场构陷的半数文书,皆是他亲手批复,那些嫁祸的罪证,皆是他亲手布置。

世人皆道,锦策侯爷铁石心肠,大义灭亲。

无人知晓,每批复一道罪状,他便自伤一寸心脉,夜夜以烈酒灼痛,逼自己绝情。

他是为了保全六人宗族,为了稳住朝堂局势,为了让这场针对七人的绝杀局,全部落在张真源一人身上。

他抬手,声音冷绝无情,宣判最终结局

严浩翔
严浩翔

“罪大恶极,无可饶恕。三日后,刑台问斩,以平江湖众怒,以安天下苍生。”

死刑。

昔日温柔济世的青筠祭酒,三日后,当众斩首,尸骨无存。

一直沉默旁观的贺峻霖,浑身冰凉,指尖剧烈颤抖。

他知晓所有真相,知晓所有隐忍,知晓张真源每一句谎言、每一次退让,都是以命相护。

他看着六人亲手给唯一的救赎,判了死刑。

地牢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血尘,吹起张真源破碎的衣摆。

四肢的铁链沉重刺骨,经脉撕裂的剧痛连绵不绝,喉间腥甜反复翻涌,他忍了三日的血气,在此刻终于绷不住。

一口滚烫的鲜血,骤然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整片青石地。

鲜血飞溅,落在六人衣袍之上,刺眼又滚烫。

张真源身形剧烈摇晃,被铁链悬空吊着,摇摇欲坠。他缓缓抬眼,澄澈的眼底早已布满血色,望着眼前六位昔日至亲兄弟,轻轻笑了。

笑意极淡,极苦,极孤绝。

张真源

“也好。”

张真源
张真源

“一死百了。”

张真源
张真源

“我死后,戾气尽散,天道契约解除。”

张真源
张真源

“你们……从此岁岁平安,前程坦荡,再无灾厄,再无劫难。”

张真源

这是他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遗言。

他扛了数年天谴,受了千般酷刑,背了万世骂名,所求的从来不是清白,不是原谅,不是情义。

只求他死后,他护了一辈子的六个少年,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六人心脏骤然炸裂般剧痛,齐齐僵在原地。

他们看着白衣少年满身血色、气若游丝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毫无怨怼、只剩成全的温柔,心底所有的冰冷、愤怒、疏离,瞬间崩塌,只剩下滔天的悔恨与窒息的痛苦。

可他们不能回头,不能心软,不能流露半分不舍。

戏要做足,局要圆满,唯有他死,全员方生。

马嘉祺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红血丝,哑声冷喝

马嘉祺
马嘉祺

“押回囚牢,严加看守,三日后,准时行刑。”

六人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步步沉重。

走出地牢的那一刻,明媚天光落在身上,却无人觉得温暖。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寸寸焚心。

长廊尽头,六人分立两侧,无人说话,唯有晚风萧瑟,吹尽满腔苦涩。

贺峻霖终于忍不住,低声哽咽,字字泣血

贺峻霖
贺峻霖

“我们……是不是都错了?”

错得彻底,错得荒唐,错得无可挽回。

无人应答。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们赢了江湖大义,赢了安稳余生,赢了锦绣前程。

却唯独,输掉了那个用命护了他们一辈子,最温柔、最赤诚、最无辜的张真源。

地牢深处。

血色满地,寒铁冰冷。

张真源缓缓垂落眼眸,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任由身体悬在铁链之上。

他轻轻抚过心口位置,那里心脉寸碎,早已濒临枯竭。

张真源

“六位,岁岁平安。”

张真源
张真源

“我,此生无憾。”

张真源

唯独遗憾,没能陪你们走完年少余生,没能再与你们并肩,再赴一场望归烟雨。

余生山河辽阔,清风明月,皆归你们。

而他,只配葬于刑台尘土,化作江湖无人提及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