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四年,冬天。
叶限死了。

死在雁门关外,死在两年前姜念晚死去的那片雪地里。
这两年里,他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去清韵寺求医,不再给顾景朝写信,不再参加任何应酬。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打仗上,北狄人打过来一次,他打回去两次。他像一柄出了鞘就再也收不回去的剑,只知道杀,只知道战,只知道用刀锋说话。
他的袍泽说他疯了。他不否认。
他只是觉得,活着和死了,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直到那一天。
那一仗他打得很漂亮,以两万兵力击退了北狄五万大军,杀敌过万。可他也受了重伤,一支毒箭射穿了他的胸口,毒入骨髓,无药可医。

他躺在雪地里,和他两年前抱着姜念晚时一样的位置,看着同一片天空。
天还是很蓝。
走马灯一样,他这一辈子的事在眼前一件件闪过。
四岁习武,六岁读兵书,十二岁随父出征,十六岁第一次杀人,十八岁封将军,二十一岁遇见姜念晚……
不对。
他二十一岁那年,遇见的不是一个叫姜念晚的姑娘,而是一个影子。
一个永远跟在他身后、永远被他无视的影子。

走马灯开始一件件回放——
回放她十四岁那年,上元灯节,她站在走马灯下,仰头看着画上的将军,眼睛里全是光。
回放她十七岁那年,在镇北侯府门前站了四个时辰,只为送一盒珍珠粉。他看都没看一眼,就让亲卫丢在了库房里。
回放她为他挡了一刀,他在病床前守了一夜,天亮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救不活就算了”。
回放她替他写情书给顾景朝,眼泪滴在信纸上,他把那滴泪当成墨渍,说“写得很好”。
回放她女扮男装,在粮草队里搬了一冬天的粮草,手上全是冻疮。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
回放她替他挡了最后一刀,死在他怀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一个路人的名字脏了将军的耳朵”。
叶限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的。他在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断过骨头,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可现在,他躺在这片冰冷的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
“姜念晚,”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下辈子……”
他咳出一口黑血,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句遗言。
“姜念晚,下辈子换我瞎了眼看你。”
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两年前她死那天一样。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睁着的眼睛里,落在他冰冷的手上。
雁门关外的风呜呜地吹,像谁在哭。
那天晚上,镇北侯府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军报,是一封姜念晚生前写给叶限的信,被叶限贴身收藏了两年,已经泛黄发脆。
信上只有一行字——
“将军,若有来生,念晚还想遇见你。”
第9.2章 裴行舟前世
永安十二年,秋天。
裴行舟第一次见到姜念晚的时候,她五岁。
那天姜府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金灿灿的,香得醉人。小小的姜念晚蹲在桂花树下,认真地捡掉在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放进一个小篮子里。
裴行舟那年九岁,跟着父亲来姜府做客。他路过花园的时候,看见那个小小的人儿蹲在树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在做什么?”他问。
姜念晚抬起头,露出一张圆圆的、白白的、像糯米团子一样的小脸。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是两颗黑葡萄,睫毛又长又翘,扑闪扑闪地看着他。
“捡花瓣,”她说,声音奶声奶气的,软得像棉花糖,“娘亲说桂花可以做桂花糕。”
裴行舟蹲下来,帮她一起捡。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九岁的裴行舟不知道,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像糯米团子一样的女孩,会是他一辈子放不下的人。
后来的事,就是一辈子的错过。
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从五岁的小团子长成十四岁的少女。看着她在上元灯节那晚,眼睛里装进了另一个人。看着她为了那个人变卖遗物、跪太医署、挡刀挡箭。
他劝过她。
“他不值得。”他在清韵寺的回廊里拦住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切。
她只是笑,眼睛里全是水光:“裴哥哥,你不懂。有些人,你就是明知道不值得,也放不下。”
裴行舟想说,我懂。我怎么会不懂?
他看着她为了叶限做这做那,看着她满身是伤地回来,看着她在深夜里一个人哭。他想告诉她,有一个人也一直在看着她,也在做同样的事,也在等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可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她的心里装不下别人了。
就像他的心里,也装不下别人。
姜念晚死的那天,裴行舟正在江南巡查盐务。
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不相信。他以为是谁在开玩笑,以为是一封假消息,以为是他看错了。他骑了三天三夜的马,从江南一路狂奔回京城,到的时候,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的坟在城外的乱葬岗上,一个小小的土包,连块墓碑都没有。
裴行舟跪在那座坟前,哭了整整一夜。

后来他在那座坟边种了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都会去看。他终身未娶,拒绝了所有说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日夜不停地画她的画像。
画她五岁时蹲在桂花树下捡花瓣的样子,画她十四岁上元灯节看灯时的样子,画她十七岁送药时被拒之门外的样子,画她十八岁替他挡刀后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画了一辈子,画了上千幅,没有一幅能画出她的神韵。
永安四十年,裴行舟病逝。
死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方帕子。那帕子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边角都磨破了,可他还是攥得很紧,像是攥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那方帕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桂花,是姜念晚五岁时绣的。她绣了一整天,扎了无数次手指,最后得意洋洋地送给裴行舟,说“裴哥哥,这是我绣的桂花,送给你”。
裴行舟把它收了一辈子。
临终前,他的遗言只有一句话。
“若重来,我定先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