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这样半路出家的权贵,骨子里对那些过于严苛的虚礼,其实并无真正的敬畏。
但眼前的公主……
她的沉默进食,是因为遵循早已融入骨髓的宫廷礼仪,尽管吃相全无礼仪,还是因为根本无力说话,或者精神依旧处于某种封闭状态?
郭开看着公主吃完最后一口鸡蛋,将蛋壳轻轻放在陶碟边缘。
她似乎耗费了很大力气,额角又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稍微急促了一些。
但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勉强支撑着身体,微微低着头,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碗和陶碟,眼神依旧空洞,却又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是饱食后的短暂满足?是完成“进食”任务后的松懈?还是对自身处境的、更深沉的麻木?
郭开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这顿简单到寒酸的素斋,这短短一炷香时间的“旁观”,给他带来的信息冲击和内心震撼,丝毫不亚于之前公主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和剧烈的情绪变化。
这个公主,她身上藏着太多的矛盾,太多的谜团。
她既可以是写出《长慕兮》的天真怀春少女。
也可以是痛斥列国、悲悯苍生的“狂士之徒”!
既可以是精神崩溃、只会念叨名字的“疯子”,也可以是在绝境中冷静评估“潜力股”、甚至想着“辅佐”他人的“野心家”!
而现在,她又展现出了近乎底层百姓的、毫不做作的粗粝吃相和生存本能……
哪一面才是真实的她?
还是说,所有这些矛盾的面孔,都是公主赵子安这个复杂个体在不同境遇、不同压力下的碎片呈现?
郭开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要“雕琢”、“掌控”她的想法,或许太过简单了。
这不是一块可以随意揉捏的泥巴,而是一座内部结构复杂、充满未知陷阱和危险回音的迷宫。
每一步试探,都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反应;每一个判断,都可能离真相更远。
他缓缓靠向椅背,第一次在面对这个“猎物”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慎重,以及一种更加炽烈的、想要彻底探索这座迷宫的欲望。
公主吃完了饭,似乎连支撑坐着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慢慢软倒下去,重新瘫回榻上,闭上了眼睛。只有胸膛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屋内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的月光和远处灯笼的一点朦胧光晕。
郭开没有点灯,也没有离开。
他就这样坐在黑暗里,目光穿透昏暗,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榻上那个仿佛已经沉睡、却又仿佛随时会爆发出新的、令人震惊反应的女子。
夜还很长。
而这顿素斋带来的谜题,才刚刚开始发酵。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无声地浸透了整间厢房,吞噬了桌椅的轮廓,模糊了榻上那道蜷缩的身影,也包裹了静坐椅中的郭开。
只有窗外透入的、被窗棂切割成碎片的朦胧月光,和远处道观值夜灯笼投来的、摇曳不定的昏黄光晕,在冰冷的地面上涂抹出几块不规则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