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指控转向了更广阔的层面,她痛斥的对象,似乎已不仅仅是那些和亲的公主,而是整个高高在上的贵族阶层。

“不知父母含辛茹苦,涎食投喂,不知是谁生谁养的自己!”

“就是一群大煞笔!大畜生!那里是人?!是人吗?”

“那在你们这些人眼里,在这个世道人心里!就是雌性!”

“是给各国、给天下男人延续后代的下崽子生娃婆娘!她们没有国,没有家,谁给一口吃的就跟谁转!”

“你说是不是呀?”
她猛地将目光投向郭开,那目光如炬,带着毁灭性的自嘲与对他人的逼视。

“你看起来也只是文人大夫,并非楚国贵族模样。若是真正的楚国王室公子在此,怕早就气得七窍生烟,冲上来掐死我了。所以……你是在看好戏吗?觉得我这番疯言疯语,很可笑,很可悲?”
她顿了顿,气息急促,但眼中的火焰未曾稍减!

“但是你看嘛,天下女子,多数不都是这样?身不由己,命如飘萍。”

“母国兴盛时,她们是珍贵的礼物;母国衰微时,她们是首先被舍弃的棋子。她们的眼泪,她们的乡愁,她们的骨肉亲情,在邦国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郭开彻底沉默了。
他不再是那个带着玩味心态观察“有趣猎物”的旁观者。
公主的话,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他心中许多固有的、未曾深思的认知。
他忽然发现,自己三十一年来所学所谋,尽是权术、制衡、利益得失,却从未站在这个角度!
一个被政治婚姻物化的女性的角度——去看待过列国纷争。
公主的话固然偏激,甚至有些地方因情绪激动而失之粗野,如“下崽子生娃婆娘”,但其内核的悲剧性与洞察力,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

“但我赵国公主赵子安不一样。”
公主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与之前的激动愤懑形成鲜明对比,这转折让郭开精神一振。

“我知道我的衣食父母是赵国子民。我知道邯郸城里的每一缕炊烟,赵国田野里的每一颗谷粟,边境关隘上的每一块砖石,都凝聚着赵人的血汗。所以!”
她再次抬头,目光灼灼,仿佛要烧穿屋顶,直抵苍穹。

“我不愿意嫁去你们楚国这等蛮荒野人之地!我也不愿去秦国那等西陲边塞、茹毛饮血的原始人群!更不屑去齐国那等自诩中原礼仪之邦、实际上最是烂透了的地方!”

“齐国田氏代姜,李代桃僵,笑死我了,一群恶心东西!他们连楚国野人、秦国野狗都比不上!”

“至少野人野狗,抢便是抢,杀便是杀,明火执仗,不屑伪装!哪像齐国,窃国之贼,还偏要披着仁义礼乐的外衣,令人作呕!”
公主的骂声在静室中回荡,比之前辱骂楚国时更加尖锐,更具针对性,也……
更显得她已无所顾忌。
“楚国这等蛮荒野人之地!”
郭开在心中咀嚼这句话。
这与他之前推测公主因母亲是楚女而对楚国有复杂情感似乎略有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