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刚才那种随意斜倚的坐姿,而是端端正正地坐下。
郭开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一个认真听夫子讲课的学生。
他在等。
等公主的下文。
等这个“聪明的傻子”,接下来会怎么演。
公主看着他坐下,眼神更迷惑了。
她大概在想:
这个“楚国奸细”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还给我倒水?为什么坐得这么……端正?
郭开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的打量。
他在看戏。
而这个赵国嫡公主赵子安,是这场戏里,唯一的主角。
公主喝完水,把空杯重重搁在榻边矮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没再看郭开,而是转头望向窗外。暮色渐沉,道观里传来晚钟,一声,一声,沉重悠长。
郭开也不急,端坐椅上,双手拢袖,等着她的下一步。
他知道,这场戏还没完。
果然,静默片刻后,公主开口了。声音依旧嘶哑,却没了刚才的激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破罐子破摔后的平静。

“楚国……”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像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真是个可怜的地方。”
郭开眉梢微动。

“从先祖鬻熊,到熊绎,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公主的声音很轻,像在背诵。

“楚人自称‘我蛮夷也’,倒也坦诚。蛮夷嘛,不懂礼数,不知廉耻,子弑父、弟杀兄,都是家常便饭。”
郭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他开始明白公主想做什么了。
她要把对“楚国公子”的辱骂,从个人上升到国家,从偷听上升到国格。
她在激怒他,用最恶毒的语言,描绘楚国最不堪的历史。

“熊通弑侄自立,是为楚武王。”
公主继续,声音里带着讥诮。

“开疆拓土,倒是威风。可武王怎么死的?征随国,卒于军中。说是病逝,谁知道是不是被人做了手脚?”
郭开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
熊通,楚武王。弑侄夺位,征伐一生,最后死在征途!
这确实是楚国历史上有名的“黑点”。
但公主一个赵国深闺女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武王之后,楚文王熊赀。”
公主像在讲故事,语气平淡,内容却辛辣。

“伐申国,俘获美女息妫,强纳为夫人。息妫三年不语,文王问之,答曰:‘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不能死,其又奚言?’”

“你看,连抢来的女人都瞧不起他。”
郭开几乎要笑出声了。
息妫的故事他当然知道。
楚国灭息国,夺息夫人,这是楚国立国以来最著名的“艳事”之一。
但公主用“连抢来的女人都瞧不起他”来评价楚文王,这角度……够刁钻。

“文王之后,楚成王熊恽。”
公主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成王倒是有点本事,北上争霸,与齐桓公、晋文公周旋。可下场呢?被儿子商臣逼宫,自缢而死。死前求食熊掌,商臣不许,曰:‘熊掌难熟,恐久则生变。’”

“你看那可是他亲亲的亲儿子啊,连顿饱饭都不让吃,就急着送老子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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