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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语念

七月半,长安城热得像一口蒸锅。

彻念书坊新扩的抄书室装了新窗,窗面朝北,西晒晒不到,又正对着一小片街巷穿堂风,算是整条东市街上最凉快的屋子。林晚棠这些天就爱往新抄书室跑——不是去监工,只是单纯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边的茶盏放在窗台上晾着,等风吹凉了再喝。这天天热得早,她卷了卷袖子,露出半截手腕,靠在窗边翻着一册新送来的账本。账本里夹着一页苏语念从甘泉宫捎回来的信,信上说新殿快完工了,等长安和长乐再大些,就带他们去新殿住一阵,窗对着宣室殿,能看见陛下批奏章。

林晚棠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端起窗台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凉了,正好。

她放下茶盏,正低头翻账本,窗外的街巷里忽然起了一阵马蹄声,不疾不徐,像是有人在牵着马慢慢走。她抬了一下眼皮,瞥见一匹枣红色的马从巷口慢慢踱过来,马上坐着一个人,侧对着她,马走得不快,他也坐得不急,像是在巡视什么,又像只是路过。那人身上穿着不是甲胄,是一件玄色常服,腰束革带,没有佩刀。马走到书坊窗口附近时,不知被什么惊了一下,轻轻打了个响鼻,往窗边偏了半步,马背上的人拉了拉缰绳,侧过脸来——

林晚棠正好抬起眼。

两人隔着半扇窗的距离,目光碰了一下,都没来得及闪开。她先反应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对路过的人致意。他也点了一下头,收回目光,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便继续往前走了。马蹄声渐渐远了,拐过街角时,她听到那匹马又打了个响鼻,大概是巷口有只猫跑过去了。

林晚棠把目光收回账本上,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发现自己没看进去。她放下账本,重新端起窗台上那盏茶,已经彻底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片沉静的绿影。她没换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把账本合拢,起身去后堂找周小棠说话。周小棠正在后堂整理新到的纸,见她进来,随口问:“账看完了?”林晚棠“嗯”了一声。周小棠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耳朵怎么红了?热的?”林晚棠伸手碰了一下耳尖:“嗯,热的。”

那天傍晚,林晚棠在书坊门口收拾准备关门时,听到街对面卖饴糖的老汉跟隔壁铺子的人闲聊:“今日下午路过的那匹枣红马,你看见没?是卫将军的马。”林晚棠正在收门板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把门板合上,插好闩,转身回了后堂。

当夜,她坐在灯下给苏语念写信。写了一半,又停住了,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案角,重新铺了一张新纸,只写了一句话:“今日下午在书坊窗口看到一个人骑马路过,大概是卫将军。”写完又看了一遍,觉得这话写出来也没什么,便没有揉掉,折好塞进了信封里。

第二天一早,信被送去了甘泉宫。苏语念收到信时,长安正趴在她膝上玩一枚棋子,她把信看完后没有立刻回,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低头看了看玩棋子玩得专心致志的长安,笑了一下——然后对碧桃说:“去告诉林掌柜,卫将军大概隔几天就会从那条街路过。如果她想看,可以多开一会儿窗。”

碧桃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下去传话了。

而在长安城另一头,卫青回到府中,在院子里下马时,顺手把马鞭挂在廊下的钩子上。管家迎上来问他今日可有什么要事,他说没有,就是绕了一下路。管家没有追问,牵马去了马厩。卫青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那根马鞭的柄,又放下。

他想起下午路过书坊窗口时,看到一只茶盏搁在窗台上,像是等人来喝,又像是等人来收。他想起那个在窗内抬起眼来朝他微微点头的侧影。他没有再多想,转身进了屋。

窗开着,风从北边的巷口穿过来。窗台上那只茶盏已经被人收走了,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水渍印,在午后的日光里慢慢干透,变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而那道浅痕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片干枯的槐花——大概是风从院子里吹过来的,正正地落在那道水渍旁边,像是有人顺手搁了一片小小的记号。

【天幕·大唐】

李世民望着天幕上林晚棠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的手势:“她把那封信寄出去了。”

长孙皇后说:“她只写了一句话。”

【天幕·大明】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那只搁在窗台上的茶盏:“那只茶盏,大概放了很久了。”马皇后说:“她端起来喝的时候,茶已经凉了。”

【天幕·永乐】

朱棣的目光落在那道留在窗台上的干透的水渍上:“她第二天把窗开得更大了些。”徐皇后说:“风能吹进来更多。”

【天幕·叶罗丽仙境】

王默望着那片落在水渍旁边的干枯槐花:“她没来得及收的那朵花,掉在窗台上了。”颜爵说:“风还会把它吹走。”

夜色里,那扇窗已经关上了。但第二天早上它又会被打开,大概会比前一天开得更久一些。而窗台上那只茶盏,会被重新搁回同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