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甘泉宫的暑气尚未成势,一封长安来的旨意先到了山上。
苏文亲自送来的。他骑马上山时出了一身薄汗,在院门外掸了掸衣摆才进来,双手捧着一卷明黄帛书,恭恭敬敬地递给苏语念:“陛下让奴才亲自送来,说是给娘娘过目。”
苏语念正在廊下给长安剥莲子,闻言放下手里的莲蓬,接过帛书展开。上面是刘彻的字迹,不似正式诏书那般板正,却笔笔分明,带着他一贯的利落。大意是:“宣室殿东侧空地,拟建宫殿一座,与宣室殿并立,名‘彻念宫’,归昭仪日常起居与议事之用。宣室殿西侧原旧阁,改建为殿,与宣室殿一墙之隔,门对批奏章之书房,名‘念彻殿’,昭仪亦可居之。此后宣室殿主殿,昭仪可出入自如,殿内陈设、用度、仪仗,皆与朕同。”
苏语念看完,又看了一遍,才把帛书放下来,抬头看向苏文。苏文躬身候着,脸上带着“奴才什么都不知道但奴才也不敢多问”的表情,只说陛下还让奴才带一句话:“昭仪娘娘看了若觉得名字不好,可以改。”苏语念沉默了一会儿,说:“名字不用改。”
当天傍晚,她把这道旨意的内容写进信里,推进了灵泉空间。班昭的回信第二天清晨落下来,只有两行字:“彻念宫,念彻殿,都是你的名字。他把你放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了。”
苏语念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当天夜里在廊下多坐了一会儿,望着长安城里那个她看不见的方向,那里有一块空地正在被圈起来,木头和泥土正在被运进去——那些是距离宣室殿最近的地方。
旨意传到朝堂之后的第一天,反应比苏语念想象的要平静一些。早朝上大司农先开口提了一句:“宣室殿东侧的空地,是要动工了?”刘彻坐在上面,点了点头,说是。大司农便没有多问,低头在竹简上记了一笔工程预算,转向下一件事。张汤从头到尾没有发言,只在散朝后路过苏文身边时随口问了一句:“那两座殿的匾,是陛下亲题?”苏文说是,张汤便没再问了。
公孙弘没有在朝上开口,但下朝后他走在宫道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他跟在他身后的属官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宣室殿东侧的空地,从前是给皇子预备的。”属官没有接话,公孙弘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脚步又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衣摆下微微沉了一下。
后宫那边,消息传得比朝堂更快。尹婕妤第二天一早就来椒房殿给卫子夫请安,请完安没有立刻走,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像是有话想说又没想好怎么说。卫子夫正在给刘据整理书袋,看了她一眼:“有什么话就说。”尹婕妤犹豫了一下,轻声问:“皇后娘娘,那两座殿……”卫子夫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书袋的口子扎紧,语气很平静:“那两座殿,离宣室殿近。陛下批奏章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尹婕妤没有再问,行了个礼走了。
李姬和王夫人坐在自己殿里,对着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李姬先开口:“宣室殿东侧的空地,从前是……给皇子准备的。”王夫人没接话。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停了,像是替她们把这个消息消化了一下。
刘据的反应最直接。他放了学直奔昭阳殿——但苏语念不在昭阳殿,在甘泉宫。他扑了个空,站在昭阳殿门口愣了一会儿,转头问碧桃:“语念姑姑什么时候回来?”碧桃说大概月底。刘据点了点头,说那月底再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两座殿,我可以进去看吗?”碧桃愣住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了想,说:“等陛下开了门,太子再去。”刘据应了一声,跑着走了。
彻念书坊那边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林晚棠只是多问了一句:“那以后语念是不是都不回昭阳殿了?”苏语念在信里回她:“昭阳殿也住,甘泉宫也住,新殿也住。”林晚棠看完便把信收起来了。周小棠倒是多问了一句:“那书坊的地址要不要写‘彻念宫隔壁’?”苏语念在信里回她:“书坊的地址不用改。”周小棠把那张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她没有看错,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她好像不太在意的样子。”
长安城里消息传得最快的是街头巷尾的闲话。卖饴糖的老汉跟买糖的孩子家长闲聊时说:“听说陛下在宣室殿旁边盖了两座新殿,一座叫彻念,一座叫念彻。”来买糖的妇人挎着菜篮子:“那跟苏昭仪有什么关系?”老汉把糖棍往木架上一搁:“你听听这名字。”妇人愣了一下,没再问下去,付了钱,提着糖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糖棍上还缠着一小截新拉好的饴糖,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苏语念收到这些消息时,已经又过了几天。她把那些信纸按收到的顺序叠好,没有特别排列,只是顺手拢齐了,夹在一本手稿中间,放在书案一角。
入夜后甘泉宫的风比白天轻了些。她把长安和长乐都哄睡了,一个人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想象着宣室殿东侧那块空地——大概已经被围起来了,大概已经有人在丈量地基了,大概过不了多久,那里就会竖起一道和宣室殿一样高的墙。而她可以在那道墙的另一边,在彻念宫的书案前写字,在念彻殿的门槛边发一会儿呆,然后穿过那道门,走进宣室殿——就像走进另一个房间。
她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发梢吹得微微拂动。她没有想出什么具体的话来对自己说,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来得太近,近得像是她迈出任何一步,都能踩到那块地基刚夯实的泥土上。她转身走回暖阁,在长安和长乐的呼吸声中躺下,合上眼,听着远处隐约的风声,想等风停了再睡。
可是风没有停。它绕过墙角,绕过那棵还没开花的梅树,绕过她在廊下喝过茶的茶盏,一直往山下那个被灯火点亮的方向吹去了。
【天幕·大唐】
李世民望着天幕上苏语念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山影的那一幕:“她在想那块空地。”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侧:“那块空地,大概已经被围起来了。”
【天幕·大明】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苏语念在廊下站了很久的那个侧影:“她站了很久,大概在想那堵墙会是什么颜色。”马皇后没有接话,但望着那道廊下的光,看了一会儿。
【天幕·永乐】
朱棣的目光落在天幕上苏语念转身走回暖阁的脚步声里,那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那两座殿,会建得很稳。”
【天幕·叶罗丽仙境】
王默望着天幕上苏语念躺下时合上眼的那一瞬间:“她闭眼的时候,风还在吹。”颜爵说:“山上的风,确实比城里吹得久。”
夜色里,那扇窗里的灯还没有完全熄灭。远处隐约有几声虫鸣,像是替甘泉宫应了一声,又像是在替那两座还没动工的新殿等一个确切的消息。
刘据那声“我可以进去看吗”的童音还在,落在昭阳殿空荡荡的门槛边,还没来得及被风吹散。
而那两座殿,正在远处悄悄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