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过后,长安城一天比一天冷了。
昭阳殿的炭火烧得旺,苏语念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氅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卷写好的信。她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写完书稿或给班昭写完信,总会对着桌上的东西发一会儿呆,像是在等什么。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在等什么。
给班昭的信攒了好几封了。上一封信还是秋末寄出的,按理说两个月也该有回音了。可东汉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她不敢让人用驿马送去东汉——那根本不是一条能通行的路,她只能托去洛阳方向的商队捎带,但那些商队顶多走到洛阳,洛阳离班昭住的地方还有几百里地。
她怕信走不到。
这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灵泉空间的入口处,灵泉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水底升上来。她蹲在泉边伸手去够,指尖刚一碰到水面,就看见水波里映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一间小屋,窗前种着一棵槐树,落叶铺了满地,一个穿着素衣的女子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帛书。
那个女子提笔蘸墨,在帛书上写了一行字。苏语念凑近去看,水波一晃,字迹荡开,只来得及看清最后两个字——“语念”。
她猛地醒了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炭火已经暗了。她坐起来,掌心还残留着梦中触到水面的微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灵泉空间她很久没有认真去看了。自从生下长乐后,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偶尔取出一点灵泉水泡茶喝之外,几乎忘了那个空间里还有别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灵泉依然汩汩地流着,泉水清澈见底,水面泛着细碎的金光,和她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泉边的果树枝叶茂密,金色的小果挂满了枝头,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有一处不同——
泉水的正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长的金色裂隙。裂隙不大,只比一根手指长一点点,像是一面极薄的镜子的边缘。苏语念蹲下来凑近了看,裂隙里隐约透出另一个画面——是班昭那间小屋的窗户。她认得那扇窗,班昭写信时描述过,窗前种着一棵槐树,每年夏天开满了白花。
苏语念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道金色裂隙,指尖刚触到裂隙的边缘,就感到一股柔和的吸力,像是一滴水被另一滴水接住了一样。她缩回手,又试了一次,裂隙稳稳地开着,没有任何变化。
她想了想,从空间里取出一卷空白的竹简,铺在膝上,提笔蘸了蘸灵泉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泉水蘸笔,只是觉得这裂隙跟灵泉有关,用泉水写的字大概能过去。
她在竹简上写道:“昭姐,你在吗?我好像找到了一个新的法子。”
写完之后,她将竹简对准那道金色裂隙,轻轻推了一下。
竹简的前端没入裂隙,像是沉进了一层薄薄的水面。她松开手,整卷竹简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裂隙表面漾开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然后恢复了平静。
苏语念蹲在泉边,心脏砰砰直跳。她没有起身,就那样蹲着,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道裂隙。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裂隙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紧接着,一卷帛书从裂隙里滑了出来,落在泉边的草地上。
苏语念连忙捡起来展开——上面是班昭的字迹,笔画有些匆忙,像是在急切中写下的:“语念!收到了!这是什么法子?你那边是何处?我看到竹简从空中落下来,落在我桌面上!我吓了一大跳!”
苏语念捧着帛书,愣了两息,然后捧着帛书笑出了声,眼泪跟着一起落下来,又哭又笑地蹲在泉边,像一只终于找到同伴的雀鸟。她就那样蹲在那里,给班昭写了一封很长的回信,用灵泉水蘸笔,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慢。她写了长安,写了彻念书坊,写了长安和长乐,写了刘彻给她刻的印章,写了河套的冬麦出了苗。最后她写了一句话:“昭姐,以后我们可以一直通信了。不用等商队,不用怕信走不到。你写一个字,我就能收到。”
她把竹简推进裂隙,又蹲了一会儿,看到裂隙那边隐约有人影动了一下,然后一卷帛书滑了出来。上面只有两行字:“那我要去多买一些帛书了。你的信,我得用最好的纸写。”
苏语念捧着那卷帛书,靠在灵泉边的果树上,笑了很久。她又坐了一会儿,才从灵泉空间退出来。
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长安在她身边的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长乐在摇篮里哼唧了一声,又睡了过去。苏语念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金色纹路,像是一道缩小的裂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手贴在胸口,那道纹路传来的温度让她觉得安心。从今以后,东汉和西汉之间有一条路了。一条只属于她和班昭的小路。
当天傍晚,她又去了一趟灵泉空间,带了一包长安的桂花糕。她把桂花糕推进裂隙,不一会儿,那边传来了班昭的回信:“桂花糕收到了,有一点碎了,但很好吃。替我谢谢长安的桂花树。”苏语念拿着那封信,走出灵泉空间时,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刘彻下朝回来,看到她坐在窗前对着掌心发呆,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心:“在看什么?”
苏语念合拢掌心,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臣妾发现了一个新法子,可以给班昭寄信了。不用等商队,也不用怕信走不到。”
刘彻微微挑眉:“什么法子?”
苏语念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灵泉空间。里面有道裂隙,能通到班昭那边。臣妾今天试过了,信能过去,东西也能过去。”
刘彻沉默了片刻,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在暮色中微微发亮。他没有追问灵泉空间的“规则”,没有问“能不能传人”,只是把她的手合拢,说了一句:“那以后你给她写信,不用赶在商队出发前熬夜了。”
苏语念被他一句话说得鼻头一酸,靠进他怀里,小声说:“夫君不问能不能用这个做什么大事吗?”
刘彻低头看她:“你想做什么大事?”
苏语念想了想,说:“暂时没想好。先写信。”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去了,昭阳殿里亮起了一盏灯。苏语念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重新给班昭写了一封信,用了周小棠新造的金粉纸,在灯下闪闪发光。
她写道:“昭姐,我知道要怎么寄信了。以后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能收到。我写的每一个字,也都会到你那里。隔了两个朝代,但不过是一道裂隙的距离。”
班昭的回信是在第二天清晨落下来的。苏语念醒来时,枕边多了一卷帛书,上面只有一句话:“那我把窗前的槐树画给你看。”
苏语念看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窗外,长安城的第一缕晨光照进来,落在她掌心的金色纹路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天幕·大唐】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苏语念蹲在灵泉边等回信的画面,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隔了两个朝代,不过是道裂隙的距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没有转头,只是望着天幕上那卷帛书落下来的画面。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轻声说:“她在那个时代,终于不孤单了。”
【天幕·大明】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苏语念把桂花糕推进裂隙的画面,笑了一声。
“这孩子,给那边寄了桂花糕。那边回了信说好吃。”
马皇后坐在他身边,笑意缓缓的:“隔了两百年,一块桂花糕还能递到手里。”
朱元璋没接话,但他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天幕·永乐】
朱棣看着天幕上苏语念说“先写信”的画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先写信。”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品一盏余味很长的茶。徐皇后站在他身侧,安静地没有出声。
【天幕·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着天幕上苏语念掌心那道细碎的纹路,小声说:“她用灵泉空间寄信……那不是普通的信,是能跨过时间的信。”
陈思思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她和班昭,隔着两个朝代,却能收到对方的桂花糕。这大概就是最好的事了吧。”
【天幕结束】
当晚,苏语念把班昭寄来的那卷帛书收进妆台的抽屉里,和卫子夫的信、林晚棠和周小棠的信、刘据的作业叠放在一起。
抽屉快满了。她伸手按了按那一沓纸帛,没有关抽屉,让它们就那样敞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些信函上。
隔了两千年,一个姑娘在汉代的冬夜里,面前堆着来自不同角落的字句。每一条,都在告诉她同一个意思:
你在这里。
你在这里,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