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昭离开甘泉宫的第三天,长安城来了一封信。
信是林晚棠写的,厚厚的,用的是琅嬛书坊自制的印花笺,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墨香。苏语念拆开信封,抖出好几张纸——不是竹简,是纸。
纸是她教林晚棠造的。汉代已经有纸,但粗糙不平,只能用来包东西。苏语念把后世的造纸术写了出来,林晚棠和周小棠在书坊后院试验了大半年,终于造出了第一张可以用来书写的纸。洁白,平滑,吸墨性好,比竹简轻便了不知多少倍。
苏语念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眶有些发热。
她从后世来,习惯了纸张的柔软和便利。在汉代写了两年的竹简,手腕都磨出了茧子。如今,终于用上了纸。
她低头读信。
“语念:书坊一切都好,勿念。上个月新出了十二种书,其中三种是你写的——《水利论》已经刻印完成,首批三百册,三天就卖完了。大司农派人来订了一百册,说要发给各郡国的农官学习。国子监也订了五十册,说是要作为学生的必读书。”
苏语念嘴角微微上扬。她的书,终于不只是给长安城的贵妇人们看的了。朝堂、学界,都开始重视她的著作。
“陛下上次来长安,特意来书坊看了一趟。他站在你从前写书的那张书案前,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我和小棠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后来他走了,我们才发现书案上多了一方端砚——是他带来的,说要放在你原来的位置上,等你回来用。”
苏语念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仿佛能看到刘彻站在她从前写字的书案前、沉默不语的样子。他在想她吗?还是只是在看那些她曾经写下的字?
她继续往下读。
“小棠让我告诉你,她学会了造纸术,现在一天能造二十张纸。她说等你回来,她要给你造一屋子纸,让你写个够。她还说,她最近在研究彩色的纸,想在纸上印花纹,就像你画给她的那些花样一样。”
苏语念忍不住笑了。周小棠从前在现代就是个手工达人,穿越到了汉代还是改不了这个爱好。造纸、印刷、装订,她学得比谁都快。
“书坊的生意越来越好了。长安城现在开了三家书坊,都是学我们的。但他们没有你写的书,也没有小棠造的纸,所以生意还是不如我们。不过我觉得这是好事,有人竞争,我们才会做得更好——这是你以前教我的。”
苏语念点了点头。林晚棠确实长大了。从当初穿越时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书坊掌柜。
信的末尾,林晚棠写了一段让苏语念眼眶发热的话:
“语念,你在甘泉宫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总是写到半夜。你以前在现代就总熬夜,现在有了灵泉空间也不能可着劲儿造。我和小棠在长安城等你回来。书坊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苏语念将信折好,放进妆台的抽屉里。那抽屉里已经攒了很多信——卫子夫的,林晚棠的,周小棠的,还有班昭离开后托人送来的一封短笺。
每一封,都是她在汉代活过的证据。
第二天,苏语念决定回信。
她坐在温泉边的书房里,面前铺着周小棠造的白纸,手里拿着那支刘彻送的湖州紫毫。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面上,白得发亮。
她想了想,提笔写道——
“晚棠、小棠:见字如面。”
写到这里,她的笔顿了一下。见字如面。这四个字在现代用得太多,已经成了客套话。但此刻写下来,却觉得格外郑重。她真的想见她们,隔着三百里的距离,隔着甘泉宫和长安城的山山水水,她想见她们。
“我在甘泉宫一切都好。陛下待我很好,宫人们也很照顾我。这里的温泉很养人,我最近胖了不少,你们见到我怕是认不出来了。”
她写到这里,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胖了吗?也许吧。甘泉宫的御厨做饭确实好吃,刘彻又总让人给她加菜,她不胖才怪。
“《水利论》你们看到了吗?那是我在甘泉宫写的最后一本书。写完之后,陛下让人在关中试点,效果很好。他说等试点成功了,要在全国推广。你们替我高兴吗?”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和两个闺蜜面对面说话。
“小棠,你的纸造得越来越好。我收到信的时候,摸着那张纸,差点哭了。你知道我在这个时代最不习惯的是什么吗?不是没有手机,不是没有网络,是写字太累了。竹简又重又硬,写一会儿手腕就酸了。现在好了,有了纸,我可以写更多的书了。谢谢你。”
她顿了顿,换了张纸,继续写。
“晚棠,你说长安城开了三家书坊,我一点都不意外。我们当初做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人跟风。这是好事,说明我们做的事情是对的。你要记住,我们的核心竞争力不是书坊,是我们的脑子。他们会抄我们的模式,抄不了我们的内容。你和小棠要继续出新书,出别人写不出来的书。尤其是那些能帮百姓过好日子的书——农书、医书、工书。这些书不赚钱,但值得做。”
她写得很认真,像是在给远方的合伙人写商业计划书。只是这一次,计划书上没有KPI,没有利润率,只有她想做的那些事。
“陛下说过一阵子会带我去长安。到时候我去书坊看你们。你们要给我准备好吃的,我要吃小棠做的桂花糕,晚棠泡的茶。还要看你们造的那些纸,彩色的、带花纹的,我要亲眼看看。”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她拿起笔,在信封上写了四个字——长安书坊。
刘彻从身后走来,看到她桌上的信,拿起来看了一眼。
“写给她们的?”他问。
苏语念点头:“臣女想她们了。”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信封放进自己的袖中。
“朕让人快马送去,”他说,“今天就能到。”
苏语念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三百里的距离,快马也要大半日。他说“今天就能到”,意味着他要用军中的驿马给她送信。
“陛下,”她轻声说,“你对臣女太好了。”
刘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
信送出去后,苏语念每天都在盼回信。
第三天,回信到了。
这一次是周小棠写的,字迹比林晚棠潦草,但内容更热闹。
“语念!!!你居然胖了?!我不信!你以前在现代怎么吃都不胖,到了汉代居然胖了?一定是甘泉宫的伙食太好。等我下次去甘泉宫,我要吃你吃过的那些菜,看看到底有多好吃!”
苏语念笑着摇头。周小棠还是老样子,说话像连珠炮,一个感叹号接一个感叹号。
“桂花糕我给你准备好了,我研究出了新配方,加了蜂蜜和红枣,比以前的更好吃。茶也准备好了,晚棠说要用甘泉宫的泉水泡——她说甘泉宫的泉水是天下最好的水,泡出来的茶最香。你到时候一定要多喝几杯。”
“彩色的纸我造出来了!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还有蓝色的。我在纸面上压了花纹,有梅花、兰花、竹子,还有你画的那些花样。晚棠说这些纸可以用来写信、写请柬,贵妇人们一定喜欢。我说那就多做些,卖给她们。”
“语念,你在甘泉宫好好写书。我和晚棠在长安城等你。我们三个,隔了三百里,但心在一起。”
苏语念看完信,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隔了三百里,心在一起。
是啊,无论相隔多远,她们的心始终在一起。
第二天,苏语念又写了一封信。
这一次,收信人不是林晚棠和周小棠,而是卫子夫。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皇后娘娘安好:甘泉宫的山茶花开了,红艳艳的一大片,从山脚一直开到山顶。臣女想,若是娘娘能看到,一定会喜欢。臣女让人摘了一些,晒干制成花茶,随信附上。希望娘娘喜欢。”
她写了甘泉宫的春天,写了温泉边的清晨,写了山间的松柏和夜空的星斗。她写得很细致,像是在给一个远方的朋友写信。
“娘娘,臣女在甘泉宫,时常想起娘娘。想起第一次入椒房殿时,娘娘拉着臣女的手,说‘本宫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亲切’。臣女当时受宠若惊,现在想来,那是臣女在汉代收到的最温暖的善意。”
她顿了顿,换了一张纸,继续写。
“臣女知道,娘娘心里有很多苦。这些年,娘娘忍了太多,让了太多。臣女写了《卫子夫传》,把娘娘写成了贤后,但臣女知道,贤后两个字背后,是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是多少次把眼泪咽回肚子里的隐忍。”
“臣女不敢说懂娘娘,但臣女心疼娘娘。”
写到这里,苏语念的笔尖微微颤抖。她知道这些话不该说,说了就是僭越。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她是真心疼卫子夫。
“臣女让陛下带回去的回春丹,娘娘用了吗?用了就好。娘娘值得年轻,值得从头再活一次。不是为了陛下,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娘娘自己。”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折好,装进信封。
信封上没有写“椒房殿”,而是写了一个她私下对卫子夫的称呼——“长安阿姊”。
信送出去后,苏语念有些忐忑。她不知道卫子夫收到这封信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僭越?会不会觉得她在炫耀?
五天后,回信到了。
卫子夫的回信写在淡紫色的绢帛上,字迹端庄秀丽,一笔一划都透着皇后的气度。
“语念吾妹:见信如晤。甘泉宫的山茶花,本宫收到了。花茶很香,本宫泡了一盏,坐在椒房殿的窗前,慢慢地喝。窗外是长安城的春天,杏花开了,柳树绿了,燕子回来了。本宫忽然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值得活着。”
苏语念读到这里,眼眶红了。
“你的回春丹,本宫用了。年轻了二十岁,皮肤紧了,皱纹没了,连头发都黑了。本宫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哭了很久。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本宫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自己了。这些年,本宫是皇后,是太子的母亲,是卫家的女儿,唯独不是卫子夫。谢谢你,让本宫重新做回卫子夫。”
“你说你心疼本宫。本宫看了这句话,也哭了。本宫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心疼本宫了。你是第二个。第一个,是本宫的弟弟卫青。”
“语念,你在甘泉宫好好写书。本宫在长安城等你回来。椒房殿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苏语念捧着绢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晕开了几个字。
她连忙擦干眼泪,小心地将绢帛折好,放进妆台抽屉的最深处。
那些信,那些字,那些隔着山水的牵挂,都是她在汉代活过的证据。
也都是她在这个时代,一点点建立起来的——家。
刘彻那天晚上回到甘泉宫,看到苏语念红着眼眶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卫子夫的回信。
他拿起绢帛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苏语念揽进怀里。
“子夫很少说这种话,”他低声说,“她是真的把你当妹妹了。”
苏语念靠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臣女也是真的把她当姐姐。”
刘彻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甘泉宫的每一片瓦、每一根梁上。
苏语念忽然想起一件事,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陛下,臣女能不能给据儿也写一封信?”
据儿——太子刘据,卫子夫的儿子,刘彻的长子。今年十岁,正是读书的年纪。
刘彻挑眉:“你给他写什么?”
苏语念想了想,说:“写一些大人们不会跟小孩子说的话。”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第二天,苏语念给刘据写了一封信。
她用最简单的字句,写了一个十岁孩子能看懂的内容。
“据儿殿下:我是苏语念,住在甘泉宫。你母后叫我语念妹妹,你也叫我语念姑姑吧。”
她写了甘泉宫的春天,写了山间的野花和温泉的水汽。她写了自己小时候读书的故事,写了自己是如何从“不喜欢读书”到“离不开读书”的。
“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你看过的每一本书,都会变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就像你吃的每一顿饭,都会变成你的骨头和肉。”
她写了最后一段话,写得很认真。
“据儿殿下,你是大汉的太子,将来要当皇帝的人。但你首先是一个孩子。可以玩,可以闹,可以不那么完美。你母后不会因为你贪玩就不爱你,陛下也不会。语念姑姑也不会。”
她写完信,交给刘彻过目。
刘彻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将信折好,放进袖中。
“朕亲自给他。”他说。
三天后,长安传来消息——太子刘据收到信后,高兴得在椒房殿里跑来跑去,逢人就说“语念姑姑给我写信了”。
卫子夫后来写信告诉苏语念,刘据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睡觉前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起来又看了一遍。
“他说,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信。别人给他的信,要么教他怎么做太子,要么教他怎么讨陛下欢心。只有你,教他做一个孩子。”
苏语念读到这段话的时候,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个时代的孩子,太难了。尤其是太子。
她擦干眼泪,又给刘据写了一封信。这一次,她写了更多——写了甘泉宫的小马驹,写了温泉边的萤火虫,写了山间的蘑菇和野果。她把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故事,一个个写下来,寄给他。
她不知道这些信对刘据意味着什么。但她想,如果有人在她十岁的时候,告诉她“你可以不完美”,也许她会长成不一样的人。
春去夏来,苏语念在甘泉宫已经住了大半年。
她的抽屉里,长安来的信越攒越多。林晚棠的、周小棠的、卫子夫的、刘据的,还有班昭托人从东汉辗转寄来的。
每一封她都舍不得扔,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重读一遍。读的时候,有时笑,有时哭,有时又笑又哭。
刘彻说她是个“爱哭鬼”。
她说她不是爱哭,是感情丰富。
刘彻笑了,没有反驳。
夏天的某个傍晚,苏语念坐在温泉边的亭子里,把所有的信都拿出来,一封一封地摆在石桌上。夕阳照在白纸和绢帛上,那些字迹在光影中微微浮动,像是在跟她说话。
她一封一封地看,从林晚棠的第一封信,看到卫子夫最近的一封。从刘据歪歪扭扭的字,看到班昭工整秀丽的小楷。
看完之后,她将信一封一封地折好,重新放回抽屉。
然后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我在汉代,有了一个家。”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笑了。
窗外,夕阳西下,甘泉宫的温泉氤氲着水汽,像是天地间的一场大雾。
苏语念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峦和暮色。
长安城在三百里外,她的书坊在那里,她的两个闺蜜在那里,卫子夫和刘据在那里。
甘泉宫在这里,刘彻在这里,她在这里。
两个地方,都是她的家。
她转过身,看到刘彻正朝这边走来。夕阳照在他身上,将他玄色的衣袍染成了金色。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苏语念站在窗前,看着他走近,嘴角慢慢上扬。
“刘彻,”她叫他的名字。
“嗯?”
“臣女今晚想给你写信。”
刘彻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天天写,不累吗?”
苏语念摇了摇头:“不累。给重要的人写信,永远不会累。”
刘彻看着她眼中的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朕等着。”
苏语念笑了,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雪白的纸,提起笔。
窗外,夕阳落下,月光升起。
甘泉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天幕·大唐】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苏语念坐在书案前写信的画面,轻轻叹了口气。
“长安家书,”他低声说,“她在汉代,真的有了一个家。”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轻声道:“陛下,臣妾觉得,苏语念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她的才华,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能把身边的人变成家人。”
李世民转头看她:“你是说,她的心是敞开的?”
长孙皇后点头:“她对卫皇后敞开心扉,对太子刘据敞开怀抱,对两个闺蜜始终信任,对班昭以诚相待。她把每一个人都放在心上,所以每一个人的心也都在她那里。”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朕的后宫,要是有人能像她这样就好了。”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陛下,苏语念只有一个。”
【天幕·大明】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苏语念写给刘据的那封信——“你首先是一个孩子,可以不那么完美”——沉默了很久。
马皇后坐在他旁边,轻声说:“陛下在想什么?”
朱元璋闷声道:“咱在想,咱小时候,要是有人跟咱说这种话,咱会不会长成不一样的人。”
马皇后握住他的手:“陛下长成了很好的人。”
朱元璋摇了摇头:“不够好。咱对咱的孩子,太严厉了。他们从小就被逼着做太子、做藩王,没人告诉他们可以做孩子。”
马皇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天幕·永乐】
朱棣看着天幕上苏语念将信一封一封放进抽屉的画面,嘴角微微上扬。
“她把那些信都留着,”他说,“一封都没扔。”
徐皇后站在他身边,轻声说:“因为每一封信,都是她在汉代活过的证据。殿下,臣妾觉得,苏语念是一个很重情义的人。”
朱棣点头:“她是我们朱家的人。重情义,是刻在骨子里的。”
【天幕·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着天幕上苏语念说“臣女今晚想给你写信”的画面,感动得眼泪汪汪:“她好温柔啊……给每个人都写信,把每个人都放在心上……”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眼中也闪着泪光:“刘据说他把信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又看了一遍——那个画面,好温暖。”
舒言冷静地说:“苏语念给了刘据一样他从没得到过的东西——无条件的接纳。对一个小孩子来说,这比什么都珍贵。”
建鹏握拳:“下一章!下一章写什么?”
颜爵摇着扇子,悠然道:“长安家书写完了,该写什么了?”
天幕上,画面渐渐暗了下来,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