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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语念

李夫人病危的消息,在长安城传了三天。

第一天,太医署说“还有十日”。第二天,说“恐不过五日”。到了第三天,所有人都知道——那位曾经宠冠六宫的李夫人,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

苏语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写她的第三本书。

前两本书,《李夫人传》和《卫子夫传》,在长安城掀起了轩然大波。第一本贬了一个人,第二本褒了一个人,一贬一褒之间,她的名字传遍了朝堂后宫。

但苏语念不想只写汉代的人。

她想写的第三本书,是关于三对帝王夫妻的——李世民与长孙皇后、朱元璋与马皇后、朱棣与徐皇后。

“语念,你疯了吗?”林晚棠看完她的提纲,脸都白了,“你写汉武帝的后妃还不够,还要写唐朝和明朝的皇帝?你怎么知道他们的事?”

苏语念放下笔,微微一笑。

她当然知道。她是朱棣的直系后人,从小听着永乐大帝的故事长大的。至于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朱元璋和马皇后,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她信手拈来。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她说,“你就说这书能不能卖?”

林晚棠沉默了。

能卖。一定能卖。

唐代的皇帝、明代的皇帝,对汉代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正因为是天方夜谭,才更让人好奇。

周小棠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你写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他们可是出了名的恩爱!历史上长孙皇后死的时候,李世民哭得死去活来,在宫里建了高台天天望昭陵——”

“我知道。”苏语念提笔蘸墨,开始写。

她写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着重写他们少年相识、患难与共的情谊。写玄武门之变时,长孙皇后亲赴军中勉励将士;写李世民登基后,长孙皇后如何劝谏君王、保全忠臣;写她临终前仍不忘叮嘱李世民“纳忠容谏,勿听谗言”。

她写朱元璋与马皇后,写马皇后如何在大脚马皇后的戏称下坦然自若,写她如何在朱元璋暴怒时保护大臣,写她病重时拒绝服药、说是“恐太医无功受戮”。

她写朱棣与徐皇后——这是她写的最用心的一段。因为这是她的祖先,她从小就知道徐皇后是开国大将徐达之女,精通兵法,曾亲自登城守卫北平。朱棣起兵时,徐皇后在后方镇守,稳定人心。他们是夫妻,更是战友。

三对夫妻,三段传奇。

苏语念写得酣畅淋漓,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感情。

她写道:“古之帝王,多薄情。然亦有深情者。唐太宗之于长孙氏,明太祖之于马氏,明成祖之于徐氏,皆患难与共、生死相依。此三后之贤,不在容貌,而在德行。其与帝王之情,不在宠幸,而在相知。”

这本书的名字,她想了很久,最后定为——《千古帝后》。

上架那天,长安城又炸了。

一百五十卷书,半日售罄。买书的不只是贵妇人和朝臣,连国子监的学生都跑来抢购。那些关于唐朝和明朝的故事,对汉代人来说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新奇得让人移不开眼。

而这本书,也毫无意外地传入了未央宫。

宣室殿,深夜。

刘彻面前摊着《千古帝后》,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已经看完了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部分,此刻正在读朱元璋与马皇后。读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品味什么。

“唐太宗李世民,年十六举兵,三十一岁登基。长孙皇后年十三嫁之,相伴二十余载。李世民尝病重,长孙氏昼夜侍疾,亲尝汤药,衣不解带……”

刘彻读到这一段,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卫子夫。他生病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守在榻前,一守就是一整夜。

他继续往下读。

“长孙皇后临终,李世民悲恸不已。后临终遗言:‘妾之本宗,慎勿处之权要,但以外戚奉朝请,则为幸矣。’李世民从其言,长孙无忌虽为功臣,终太宗之世,未居相位。”

刘彻的手指停住了。

外戚。

这是他最头疼的问题。窦婴、田蚡、卫青、霍去病……他的后宫和外戚,从来没有消停过。而长孙皇后临终前,居然请求皇帝不要重用自己的家人。

他想起李夫人。想起李夫人临终前还在为李家求官。

高下立判。

刘彻放下竹简,闭上眼睛,靠在龙椅上。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卫子夫不行了……不,他不愿想这个。

他又拿起竹简,翻到朱棣与徐皇后那一章。

“徐皇后,中山王徐达之女。靖难之役,朱棣出征,徐氏留守北平,亲率将士登城拒守。有建言者劝其避敌,徐氏曰:‘此城乃吾夫之基业,吾岂可弃之?’遂披甲执锐,激励士卒,北平赖以保全。”

刘彻读到这里,微微挑眉。

能打仗的皇后?有意思。

他想起卫子夫,想起她温婉的模样,很难想象她披甲上阵。但他又想起卫青、霍去病——那是卫子夫的弟弟和外甥。也许……卫子夫骨子里,也是有血性的。

他将三卷书都读完,沉默了很久。

苏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刘彻没有回答。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苏文,你说……朕的后宫,为什么没有这样的皇后?”

苏文扑通跪下了,不敢接话。

刘彻站起身,走到窗前。月色如水,洒在他的龙袍上。

他想起苏语念写在书里的一句话:“古之贤后,不在容貌,而在德行。帝王深情,不在宠幸,而在相知。”

相知。

他和卫子夫相知吗?二十年夫妻,她懂他,他也懂她。但他们之间,似乎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炽热的、不顾一切的激情。

他和李夫人有那种激情。但李夫人不懂他,他也不懂李夫人。他们之间,只有容貌和宠幸。

而苏语念——

刘彻忽然打住了这个念头。

他不能想她。她才十五岁,比他小了整整二十岁。他是帝王,她是民女。他们之间,不该有任何超出君臣之外的东西。

但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女,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句“陛下需要的,不是一个让他惊艳的人,而是一个让他安心的人”——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拔不出来。

次日,消息传遍了后宫。

王夫人、李姬、尹婕妤等人聚在一起,人手一本《千古帝后》,读得津津有味。

“这个长孙皇后,可真贤惠啊……”王夫人感叹道,“临终还不让皇帝重用自己家人,这气度,谁比得上?”

李姬撇了撇嘴:“人家那是聪明。知道自己家人不是那块料,硬塞进朝堂只会惹祸。”

“马皇后也厉害,”尹婕妤翻着书页,“朱元璋脾气那么暴,她都能劝住。啧啧,这才是真正的贤内助。”

“你们注意到没有,”王夫人忽然压低声音,“苏小姐写这三对帝后,写得特别用心。尤其是朱棣和徐皇后那段,写得跟亲身经历过似的……”

“她不是从天而降的吗?说不定她就是那个时代的人呢?”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细思极恐。

含章殿,午后。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病榻上。李夫人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急促。

翠儿跪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声音哽咽:“夫人,奴婢给您读一段吧……是苏小姐新写的书,叫《千古帝后》……”

李夫人没有睁眼,但也没有说不。

翠儿翻开书卷,轻声读了起来。

她读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读朱元璋与马皇后,读朱棣与徐皇后。每一段都是深情厚谊、患难与共。每一个皇后都贤德过人、名垂青史。

读完了,李夫人的眼角滑下一行泪。

“翠儿……”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说……如果本宫不是靠脸……陛下会不会……对本宫好一点?”

翠儿哭着摇头:“夫人,您别说了……”

“本宫这辈子……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张脸……”李夫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脸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苏语念说得对……以色事人者……终不能长久……”

她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掌心一片猩红。

翠儿哭着给她擦,手都在抖。

李夫人喘着粗气,眼睛直直地盯着头顶的帐幔。

“她写的那三对帝后……才是真的夫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本宫和陛下……从来都不是……”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两天后,含章殿传出丧钟。

李夫人薨了。

时年不过二十出头,正值盛年,却像一朵花,还没完全绽放就凋零了。

丧钟响彻未央宫的时候,苏语念正在书坊里整理书架。

她听到钟声,手里的书卷滑落在地。

林晚棠捂住嘴,眼眶红了:“是……李夫人?”

苏语念没有说话,弯腰捡起书卷,轻轻掸去上面的灰尘。

她不后悔写那本书。李夫人做过的事,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听到丧钟的那一刻,她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是愧疚,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一个人死了。一个她不喜欢的人,死了。

“语念……”周小棠走过来,轻声叫她。

苏语念将书卷放回书架,转过身,面色平静:“今天早点关门吧。”

她没有哭。但她也没有笑。

那天晚上,苏语念一个人坐在三楼的窗前,看着未央宫的方向。

远处的宫墙内,丧钟一声一声地敲着,在夜空中回荡。

她想起了李夫人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想起了她病榻前蒙着被子的样子,想起了她临终前可能有的不甘和绝望。

她不喜欢李夫人。但她为李夫人感到悲哀。

一个女人,把自己的一生押在一张脸上,最后脸没了,命也没了。这是何等的悲哀。

苏语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下辈子,”她轻声说,“别靠脸活着了。”

夜色深沉,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而天幕之下,无数人都在注视着这一切。

【天幕·大唐】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李夫人临终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以色事人者,终不能长久。”他低声重复着苏语念写在书里的话,然后转头看向身旁的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正看着天幕,眼眶微红。

“观音婢,”李世民伸手握住她的手,“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

长孙皇后微微一怔,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陛下怎么忽然说这个?”

李世民没有解释,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他在想,如果长孙皇后也像李夫人那样,只靠容貌博得他的宠爱,那他们的婚姻会变成什么样?如果她不是那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在他登基后劝他纳忠容谏的女人,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敬她爱她吗?

“朕看苏语念写的《千古帝后》,”李世民说,“她把你写得很贤惠。”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臣妾哪有她写的那么好。”

“有。”李世民认真地说,“甚至比她写的更好。”

长孙皇后低下头,耳根微红。

【天幕·大明】

应天府,皇宫。

马皇后看着天幕上李夫人临终前说“本宫这辈子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张脸”,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她说。

朱元璋坐在她旁边,破天荒地没有说话。

马皇后转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了?”

朱元璋闷声道:“咱在想……如果咱后宫的女人也这样,咱心里也不好受。”

马皇后淡淡道:“所以陛下以后选妃,不要光看脸。”

朱元璋难得没有反驳,乖乖地点了点头。

马皇后忍不住笑了:“你今日倒是听话。”

朱元璋嘟囔了一句:“咱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马皇后看着天幕上苏语念坐在窗前喝茶的画面,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苏语念,倒是有点意思。”她说,“不喜欢李夫人,但李夫人死了,她也没有幸灾乐祸。该写的写,该做的做,不假慈悲,也不落井下石。”

朱元璋哼了一声:“这丫头要是生在咱大明朝,咱一定把她召进宫来,让她给咱写传记。”

马皇后瞥了他一眼:“然后呢?让她也写一本《马皇后传》?”

朱元璋噎住了。

马皇后端起茶盏,淡淡一笑。

【天幕·永乐】

北平,燕王府。

朱棣看着天幕上《千古帝后》中关于他和徐皇后的描写,眉头微挑。

“她倒是了解我们。”他说。

徐皇后站在他身边,轻声说:“这位苏小姐,似乎对大明很熟悉。写你我的一段,细节都对得上。”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她从天而降,也许……她本来就来自后世。”

徐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如果她真的来自后世,”朱棣转头看向徐皇后,眼中带着一丝探究,“那她写我们,是因为……我们被后世记住了?”

徐皇后微微一笑:“应该是吧。而且被记住了好的那一面。”

朱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好。”

短短三个字,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徐皇后看着他,眼中带着温柔。

“殿下,”她轻声说,“苏小姐写我们是‘患难与共、生死相依’。她写对了。”

朱棣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天幕·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着天幕上李夫人去世的画面,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好可怜……”王默抽泣着,“虽然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但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好可怜……”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眼眶也红了:“她的一生,都在追求不属于她的东西。美貌给了她一切,也毁了她的一切。”

舒言冷静地说:“苏语念写的那三对帝后,才是真正让人羡慕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朱元璋和马皇后、朱棣和徐皇后,都是患难与共的夫妻。”

建鹏握拳:“苏语念写得太好了!把那些帝后的感情写得特别真!”

齐娜小声说:“她好像对大明特别了解……尤其是朱棣和徐皇后那段,写得太细了。”

颜爵摇着扇子,优雅地评价:“这个苏语念,不简单。她写的书,不仅能卖钱,还能影响人心。汉武帝看了她的书,对李夫人的态度都变了。”

王默忽然说:“你们说,苏语念以后会不会也成为那样的皇后?”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然后齐刷刷看向天幕。

天幕上,苏语念正坐在三楼的窗前,看着未央宫的方向,月光洒在她身上,映得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十五岁,倾国倾城,才华横溢,胆识过人。

她会不会成为千古帝后?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想知道。

天幕上,画面渐渐暗了下来,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

【下章预告:百日之约】

长安城的丧钟响了七七四十九下,为李夫人送行。

苏语念站在书坊三楼的窗前,听着钟声一声一声地敲,手里捧着已经凉透的茶。

林晚棠从身后走来,轻声说:“语念,你在想什么?”

苏语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希望有人能记住我。不是记住我的脸,而是记住我做过的事。”

林晚棠眼眶一红:“别说这种话。”

苏语念微微一笑,放下茶盏。

“放心吧,”她说,“我不会像李夫人那样,只靠一张脸活着。”

她转身走回书坊,拿起笔,继续写她的下一本书。

窗外,丧钟还在敲。

但苏语念已经没有在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