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七月闷得像蒸笼。陈海攥着皱巴巴的简历,在龙华人才市场的人群里挤得满身汗。他盯着招聘启事上“45岁以下”的红字,喉头发苦。身后传来刺耳的嗤笑:大叔,这儿要的是年轻人,您还是回家养老吧。
他躲进厕所,对着镜子扒拉头发,试图遮住白发。手机突然震动,妻子发来的消息让他眼前发黑:海子,妈的病又重了,医院说再不交钱就停药……
三天前,他被原来的电子厂裁员。组长那句,年纪大了,效率跟不上。还在耳边回响。此刻,他攥着最后五百块,走进一家劳务中介。玻璃门后的女人涂着红指甲,瞥了眼他沧桑的手:“去福永的玩具厂,包吃包住,月薪八千。
陈海签下合同时,没发现角落的“工伤自负”小字。直到大巴颠簸三小时,停在荒郊野外的铁皮厂房前,他才觉出不对劲。车间里弥漫着刺鼻的塑胶味,流水线上的年轻人个个脸色发青。领班扔给他一件沾满油污的工服:今晚就开工,两班倒,别想偷懒。
第一夜,陈海在轰鸣的机器声中近乎窒息。他负责给玩具熊塞棉花,手指被金属模具磨出血泡。隔壁的小伙阿杰偷偷递来创可贴:老哥,这厂子黑得很,工资压半年才发。
凌晨三点,陈海蜷在发霉的宿舍床铺上,翻出枕头下的《劳动法》手册。这是他在图书馆抄了半个月的笔记,纸页边缘已卷起毛边。窗外飘来领班的骂声:老东西!明天再偷懒就滚蛋!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第七天,陈海在车间晕倒。医生诊断为过度劳累引发的心脏早搏,需住院休养。他强撑着回厂讨薪,却撞见领班正把一箱玩具搬上货车,车尾露出个熟悉身影。那中介女人笑得狰狞:陈海,合同上可没写要发工资,你告去啊!
暴雨倾盆的深夜,他蜷在桥洞下,手机屏幕映着妻子绝望的哭声。口袋里的工牌突然硌得手疼,他摸出来,借着闪电看清背面。编号竟与车间每台机器的序列号相同。
原来我们都是编号……他攥紧工牌,雨水混着血从嘴角淌下。远处厂房的灯火在雨中摇曳,像一群噬人的巨兽。
凌晨两点,厂区陷入短暂的死寂。
陈海猫着腰,像只受惊的老鼠贴着墙根移动。心脏在胸腔里撞击得生疼,那是医生警告过的早搏信号,但他顾不得了。妻子的哭声和领班狰狞的笑脸在脑海里交替轰炸,逼得他只能往那唯一的出口冲……那台编号“0001”的机器。
这几天他观察过,那是车间的“禁区”,连阿杰那样的老员工都不被允许靠近。每当那台机器运转,吐出的不是普通的填充棉花,而是一种沉甸甸、泛着冷光的灰色金属球。
车间大门没锁死,留了一道缝隙,大概是给送货的叉车留的。陈海侧身挤进去,浓烈的塑胶味混合着机油味扑面而来。月光透过高处的排气窗洒下来,照在那排沉默的流水线上,像是一排排等待行刑的囚徒。
0001号机器位于车间最深处,被一块巨大的黑色帆布半遮半掩。陈海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机器外壳冰凉刺骨,他摸索到控制面板,按下那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钮。
“嗡”
机器发出低沉的呻吟,像是某种巨兽苏醒。传送带缓缓转动,一只只外表憨态可掬的“智能泰迪熊”被送了出来。陈海抓起一只,手感不对……太沉了,而且重心偏左。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美工刀,手有些抖。刀刃划开泰迪熊背后的缝合线,棉絮飞散。在熊的心脏位置,并没有柔软的填充物,而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连着一根极细的天线,正闪烁着幽蓝的光。
这是什么鬼东西……陈海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清了芯片上的铭文:*Audio-Surveillance V4.0*(音频监控)。
这哪里是玩具?这分明是窃听器!而且看这批次和数量,是要销往海外的。
就在这时,芯片上的蓝灯突然变成了急促的红光。
陈海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是被触发了报警机制。
“谁在那儿”
一声暴喝从车间门口炸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筒刺眼的光柱。
在那边!0001号机台!是领班的声音,透着一股猫捉老鼠的戏谑,我就说今晚监控有动静,原来是进了只耗子。
陈海抓起那只被剖开的泰迪熊和芯片,转身就往通风管道口跑。那是他唯一的退路,虽然狭窄且布满灰尘,但通向厂房顶棚。
给我抓住他!死活不论!领班的声音变得阴狠。
两个壮汉从阴影里窜出来,手里拎着钢管。陈海毕竟在流水线上熬了十年,身形虽瘦削却灵活。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废料筐,零件哗啦啦撒了一地,绊倒了前面的人。
借着这个空档,他像猴子一样窜上了机器底座,双手死死扣住通风口的栅栏。
老东西,你跑不掉的!领班已经冲到了跟前,伸手去抓陈海的脚踝。
陈海回身一脚踹在领班脸上,借力把自己硬生生塞进了通风管道。钢管砸在管道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在黑暗的管道里疯狂爬行,膝盖磨破了,手掌全是血,怀里却死死护着那只泰迪熊。身后传来领班气急败坏的吼声:封锁大门!查监控!一定要把他找出来,那芯片里的数据要是泄露出去,我们都得完蛋!
陈海喘息着,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他不知道前方通向哪里,但他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不再仅仅是一份维权证据,而是一颗能炸毁整个黑工厂的炸弹。
管道尽头有一丝微光,那是通往外部世界的出口,也是通往未知深渊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