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

羂索死了——至少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那天之后，柚祈没有再问过他的消息。她只是很安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连脑袋都被斩下来了，总不能还活着吧。

——应该不能。

这天，宿傩和里梅恰好都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柚祈一个人。她抱着杯子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突然。

“叩、叩。”

敲门声响了。

柚祈愣了一下。宿傩出去的时候没说要带谁回来，里梅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敲门。

而且……平时这里就他们三个。她放下杯子，走到门口。

“叩、叩。”

又是两声，柚祈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很高，黑发，五官漂亮得有些过分，眉眼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

看起来完全不像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柚祈沉默了两秒。

不认识。

她正准备转身。门外的人却像是知道她正在看一样，突然开口。

“柚祈。”

柚祈脚步停住，她回过头。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声音很熟，熟悉到让她背后一瞬间发凉。

柚祈重新看向猫眼，男人微微侧过脸。她终于看见了，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横贯过去的——缝合线。

柚祈瞳孔骤然收缩。

她站在门后，许久没有动。门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看见我活着，很惊讶？”

柚祈的手缓缓握紧门把。不可能，她知道羂索死了。新宿决战之后，所有人都确认了。

羂索的头颅被斩下，那个活了千年的诅咒师终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可是…门外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又为什么……会顶着那道缝合线？

柚祈没有开门，她只是隔着门，安静地问了一句。

“你是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后男人笑了。

“这才多久没见，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柚祈的指尖一点点收紧，下一秒门外传来一句她再熟悉不过的话。

“我可是很伤心的～我死了以后，你连一点都没有想我。”

柚祈彻底僵住。那一刻，她甚至忘记了呼吸。门外的男人抬起手，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不过嘛……身体换了一个，确实很麻烦，还好这个身体长得不错。”

柚祈：“……”

她盯着门。半晌，才轻声吐出一个名字。

“……羂索？”

门外的人笑意更深。

“嗯～是我。”

柚祈没有立刻开门，她都接受他的死亡了，结果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站在她家门口。顶着一张陌生的脸，笑眯眯地告诉她。

“我还活着。”

柚祈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打开了门，门外的男人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柚祈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

男人：“……”

柚祈又戳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她收回手。

“不是。”

男人眉梢一挑。

“什么不是？”

柚祈认真地看着他。

“羂索没有这么帅。”

“……”

男人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柚祈：“不知道。”

羂索低低笑了一声。

“还是你，果然一点没变。”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男人抬眸，柚祈也听见了。两人同时朝走廊尽头看去，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宿傩回来了，而且显然已经察觉到了陌生人的气息。他的脸色在看清门口那个男人的瞬间彻底沉了下来，四只眼睛同时落在那道缝合线上。

空气安静得可怕。

里梅跟在他身后，也停住了脚步。

羂索却笑得格外愉快。

“哟～宿傩。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这个老朋友啊～”

宿傩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了手。

柚祈：“……”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得先拦住他，不然羂索刚复活可能又得死一次。

“等一下。”

柚祈伸出手，挡在宿傩面前。宿傩的手停住，四只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

“让开。”

语气冷得吓人。

柚祈却没动，她回头看了一眼羂索。虽然那张脸已经完全变了，但那个人还是羂索。

至少对她来说是。

羂索站在门边，甚至还有闲心笑。

“还是柚祈对我好。”

宿傩的眼神瞬间更沉了。

“你闭嘴。”

羂索：“……”

柚祈：“……”

她默默伸手，把羂索往自己身后拽了一点。

宿傩：“……”

里梅：“……”

羂索：“？”

宿傩盯着她的动作。

“你在护他？”

柚祈点头。

“嗯。”

宿傩的脸色彻底黑了。

“你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知道。”

“知道他骗过多少人。”

“知道。”

“知道他做过什么。”

“知道。”

柚祈依旧挡在那里。宿傩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你还护着他？”

柚祈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落下空气都安静了，羂索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一瞬。他大概也没想到，柚祈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宿傩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朋友？”

他抬起手。

柚祈下意识又挡了一下。

宿傩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半晌才慢慢收回。

“行。看在你的份上。”

柚祈松了一口气。结果下一秒宿傩看向羂索。

“今天不杀你。”

羂索挑眉。

“那明天呢？”

宿傩：“随时。”

羂索：“……”

里梅默默转过头，他已经可以预见未来的日子了。

一个死而复生的羂索。

一个恨不得把羂索重新杀回去的宿傩。

以及夹在中间的柚祈。

这家里以后怕是不会安静了。

柚祈却完全没注意这些，她只是走到羂索面前，仰头认真看了看他额头上的缝合线。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羂索笑了笑。

“这个嘛——”

宿傩冷冷开口。

“不准教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羂索：“我还什么都没说。”

柚祈：“……”

她忽然觉得羂索能不能活下来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宿傩真的很讨厌他。

——

羂索复活后的第三天，他遇到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没地方住。

新的身体是有了，钱也不是完全没有。但问题是，他刚从“死亡”里爬回来，很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处理。甚至连咒力术式都没恢复，住处自然更不用说。

他想了想，去找宿傩？

不行。

那个家伙看见自己没当场动手，已经是看在柚祈的面子上。

让他住进去？

羂索觉得自己还没活够。

找里梅？

更不可能。

里梅对宿傩的忠诚程度，基本等于宿傩说一句“把他赶出去”，里梅能毫不犹豫地把他扔出去。

所以——只剩一个人。

羂索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柚祈。”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门打开，柚祈探出脑袋。看到是他，眨了眨眼。

“羂索？”

“嗯。”

羂索露出一个非常温和的笑容。

“有件事想拜托你。”

柚祈：“什么？”

“我没地方住。”

柚祈愣住。

“……”

她看着羂索，羂索也看着她。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柚祈似乎很快就明白了。

“你想住这里？”

“暂时。”

羂索笑眯眯地补充。

“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柚祈沉默。其实她觉得……家里确实很大，空房间也有好几个。而且羂索毕竟是她的朋友，让他一个活死人住外面，好像也不太好。

于是她点了点头。

“好。”

羂索：“……”

答应得这么快？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完整的说辞，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羂索笑意加深。

“那就麻烦你了。”

柚祈侧身让开。

“进来吧。”

羂索刚迈进去一步，一道声音从客厅传来。

“谁允许他进来的？”

羂索脚步一顿。

柚祈：“……”

完了，宿傩在。

羂索缓缓转过头，就看见宿傩坐在沙发上，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敢再往里走一步试试。

羂索笑了笑。

“嗨……”

宿傩：“滚出去。”

“我暂时没地方住。”

“关我什么事？”

“柚祈同意了哦。”

宿傩：“……”

羂索露出胜利者般的微笑，宿傩慢慢转头看向柚祈。

“你让他住这里？”

柚祈点头。

“嗯。”

“为什么？”

“因为他没地方住。”

“所以？”

“家里很大。”

宿傩：“……”

羂索在旁边补了一句。

“而且我会自己找房间，不会打扰你们。”

宿傩冷笑。

“你最好是。”

柚祈偷偷看了一眼宿傩，然后又看向羂索。

“那你住二楼最里面那间。”

羂索点头。

“好。”

他刚准备上楼，宿傩又开口。

“等等。”

羂索回头。宿傩盯着他。

“有三条规矩。第一，不准进我的房间。第二，不准碰我的东西。第三——”

宿傩顿了一下，视线落在柚祈身上。

“别缠着她。”

羂索：“……”

柚祈：“……”

羂索忽然笑了。

“你放心，我只是借住，不会抢你的。”

宿傩眯起眼睛。

“最好如此。”

柚祈站在旁边，莫名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奇怪。

——

晚上羂索已经去收拾自己的房间了，客厅里只剩下宿傩和柚祈。

柚祈坐在宿傩旁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宿傩。”

“嗯？”

“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羂索？”

宿傩正在喝茶，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因为他很烦。”

柚祈：“……”

“还有呢？”

“阴险。”

“还有？”

“满肚子坏水。”

柚祈想了想。

“可是……”

她抬起头看他。

“他照顾了我一千年。”

宿傩没说话，柚祈继续道。

“你变成咒物以后，是你让他照顾我的。”

“……”

“你当时还特意叮嘱他，要照顾好我。”

宿傩：“……”

这件事他当然记得，甚至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所以才把柚祈交给了羂索，让羂索替他看着她。

结果这一看就是一千年。

柚祈歪了歪头。

“所以……你为什么还是不喜欢他？”

宿傩沉默了很久，最后把茶杯放下。

“因为他做得太好了。”

柚祈：“？”

她没听懂。宿傩皱着眉。

“我让他照顾你，是让他替我照顾，不是让他把自己当成你身边最重要的人。”

柚祈愣住。宿傩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我被封印以后，他陪了你多久？”

“一千年。”

“你最难过的时候，是谁陪着你？”

“……”

柚祈没说话。宿傩嗤笑一声。

“所以我不喜欢他，明白了吗？”

柚祈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可是……”

“嗯？”

“他只是朋友。”

宿傩：“……”

“而且如果没有他……”

柚祈认真看着宿傩。

“我可能根本等不到你回来。”

宿傩沉默，这句话他无法反驳。因为事实就是如此，羂索确实替他守了柚祈一千年，他也确实欠羂索一个人情。可这并不妨碍他讨厌羂索。

半晌，宿傩伸手，把柚祈拉进怀里。

“我知道，所以我没杀他。”

柚祈：“……”

她抬头。

“这算你感谢他吗？”

“算。”

“那你为什么还是那么凶？”

宿傩低头看她。

“因为感谢是感谢，讨厌是讨厌。这两件事不冲突。”

柚祈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结果宿傩又补了一句。

“而且——他照顾你一千年是我的命令。所以他做得好，是应该的。”

柚祈：“……”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嘴硬。”

宿傩眯起眼。

“再说一句。”

柚祈立刻闭嘴。

宿傩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照顾了你一千年，我记着。所以他住在这里，我忍。”

停顿了一下，他又冷冷补充。

“但这不代表我喜欢他，更不代表他能跟我抢你。”

柚祈窝在他怀里，小声道。

“没人跟你抢。”

“最好。”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看过去，羂索正站在那里，显然刚好听见了最后一句。

他扶着栏杆，笑得意味深长。

“放心～我对抢她没兴趣。”

宿傩：“……”

羂索慢悠悠地下楼。

“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想提醒你。”

“什么？”

“当初可是你亲口让我照顾她一千年的。”

宿傩：“……”

羂索笑眯眯地看着他。

“所以现在后悔了？”

宿傩面无表情。

“闭嘴。”

羂索：“好的。”

柚祈坐在旁边，看看宿傩又看看羂索，突然觉得——这两个人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平相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