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莲花楼的春天
李莲花在北巷十七号住了七天。七天后,他说要回去。不是不想待了,是莲花楼还在,莲花池还在,那些他一个人住了很多年、以为会住到死的破旧马车和那片沉默的池水,还在等他。他不是回去等死,是回去活着。活着,看莲花开,看莲蓬结,看莲子落进泥里,明年又发芽。他是莲花,他也是泥。他在泥里待了很多年,以为自己会烂掉。不是的,泥不会烂,泥是根的家。根在泥里,扎下去,吸了水,吸了养分,就能发芽,就能开花。他开了花,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别人看的。别人看了,觉得美,觉得好,觉得活着有意思。他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别人。他改不了,不是不想改,是不会。没有人教过他,怎么为自己活。他只会为别人活,把别人活得好好的,把自己活得快死了。现在快死了,不怕了。不怕死了,就能好好活了。好好活着,为自己活。不是不为别人活了,是也为别人活,也为别人活,也为别人活。但先为自己活,自己活好了,别人才好。自己活不好,别人也不好。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不是懂了,是有人教他了。不是用说的,是用做的。林岁蹲在他面前,歪着头,像看一只值得被摸头的狗一样看他。他被看到了,被摸到了,被爱到了。他知道了,他值得。值得被爱,值得被等,值得被从很远的地方冒着大雨赶来。不是为了救他的命,是为了告诉他,命不是用来救的,是用来活的。活着,吃草莓牛奶,吃太阳蛋,吃棒棒糖。甜的,他尝了,知道了。活着,真好。
林岁送他到院门口。李莲花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是沈渡织的,灰色的,毛线的,很软。他怕冷,沈渡怕他冷。没有人怕过他,沈渡怕。他不冷,但他没有说。沈渡怕他冷,他就盖着。盖着,沈渡就不怕了。
“李莲花,你什么时候再来?”“春天。玉兰花开了,我就来。”“玉兰花什么时候开?”“快了。你等,不用急。我来了,你就知道春天来了。”林岁看着他,笑了。“好。我等。你来了,我让沈渡给你煎太阳蛋。像太阳一样的蛋。你吃了,就知道太阳是什么味道了。不是烫的,是暖的。暖了,就不怕了。不怕一个人了,不怕等不到了,不怕花落了明年不开了。明年会开的。玉兰花会开的,莲花也会开的。你的莲花,开了,你寄给我。我插在花瓶里,放在桌上。看着花,就像看到你。你在,我就不会忘记你。你不会被忘记的,你活过,你活着,你永远活着。在我心里,在所有人心里。”
李莲花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翘翘的,笑得整个人在晨光中像一朵在水里开出来的、白色的、不会被风吹走的花。他推着轮椅,转过身,走了。轮椅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首很轻很轻的、只有轮椅能听懂的歌。林岁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叶阑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他会回来的。”“嗯。”“春天。玉兰花开了,他就回来。”“嗯。”“你等他。”“不等。他来,我就等。他不来,我也等。等不等,他都会来。他答应我了,他说话算话。他骗了那么多人,没有骗过我。他骗自己,没有骗过我。他说话算话,他说来,就会来。不是春天来,是心里来。他心里来了,人就来。人来了,春天就来了。”
沈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窗外的玉兰树。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中像一幅用炭笔画在灰白色纸上的素描,简单,干净,有一种枯寂的美。但春天会来的,玉兰花会开的。李莲花会来的,他答应了的。他说话算话。沈渡的嘴角弯了,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到,但他笑了。他笑了,因为春天快来了。玉兰花快开了。他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