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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血族与二哈

血族与二哈(五)

林岁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往北巷十七号跑了。

一开始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很正当——叶阑的伤还没好全,他得去盯着。虽然他去了也做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帮助,无非就是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些有的没的,偶尔递杯水(叶阑不喝),或者把掉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叶阑其实不需要毯子)。

但叶阑从来没有说过“你不用来了”。

他没有说过“你来吧”,没有说过“欢迎”,甚至没有在每次林岁敲门的时候表现出任何类似于“期待”的情绪。他只是打开门,侧身让出通道,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他正在做的事情上——看书、写字、站在窗前发呆。

林岁把这理解为“默许”。

哈士奇对默许的理解是:那不就是欢迎吗?

于是第三天,他带来了自己做的便当。

说是便当,其实就是一个保温袋里装着两个饭盒。一个饭盒里是米饭,另一个饭盒里是——林岁打开盒盖的时候,叶阑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很久。

“这是……什么?”

“可乐鸡翅!”林岁骄傲地把饭盒往前推了推,色泽红亮的鸡翅整整齐齐地码在饭盒里,看起来确实有模有样,“我跟你说,这是我最拿手的菜,我练了很多次了。你尝尝。”

叶阑看着那几块鸡翅,表情很难形容。

“血族不需要——”

“我知道你们不需要吃东西,但是你能不能为了我尝一口?”林岁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天真的期待,“就一口。”

叶阑拿起筷子。

他夹起一块鸡翅,犹豫了一瞬,然后咬了一口。

林岁紧张地盯着他的脸。

叶阑咀嚼了两下,咽下去。

“怎么样怎么样?”林岁的屁股已经从沙发上抬起来了,整个人往前倾,像一只等待指令的狗。

“甜。”

“可乐鸡翅就是甜的嘛!还有呢?好不好吃?”

叶阑看着那块被他咬了一口的鸡翅,沉默了两秒。

“咸。”

林岁呆住了。

“……咸?”

“嗯。太咸了。”

林岁一把夺过叶阑手里的筷子,自己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怀疑”,又从“怀疑”变成了“痛苦”,最后定格在“生无可恋”。

“好咸。”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即将哭出来的委屈,“我好像把盐放了两次。”

他把饭盒盖上,想要收走,低着头说:“对不起,我浪费你的时间了,我应该自己先尝一下的——”

他的手被按住了。

叶阑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不重,但很稳。

“坐下。”叶阑说。

林岁乖乖坐下了。

叶阑把那个饭盒重新打开,用筷子又夹了一块鸡翅,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他吃得很认真,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不应该被浪费的东西。

林岁看着他吃完,眼眶又开始发酸。

“不用道歉,”叶阑放下筷子,“很好吃。”

“你不是说太咸了吗?”

“我说的是‘太咸了’,不是‘不好吃’。”

林岁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种笑容毫无保留、毫无心机,像一朵在阳光下突然绽开的花。

叶阑看着那个笑容,目光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把视线投向窗外,手指在膝盖上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

一个活了七百年的人,不应该被一个笑容打动。但事实是,他的心脏在那个瞬间漏跳了一拍。

那一下不重,不疼,甚至不明显。

但它确实发生了。

一周后,林岁在宠物店遇到了一件让他措手不及的事。

店长告诉他,这条街要拆迁了。

“房东已经签了协议,下个月底之前必须搬走。”店长叹了口气,把一沓解聘通知书放在桌上,“小岁,你的工资我会结到这个月底,多的我也没办法了。”

林岁拿着那张通知书,站在柜台后面,呆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事。被遗弃在宠物店门口,被爷爷奶奶领养,爷爷奶奶离开,变成人形,找工作,被辞退,再找工作……他一直是这样过来的。像一条被踢来踢去的皮球,总能在落地之前弹起来。

但这一次,他的弹力好像不太够用了。

不是因为失业本身,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他下个月可能要交不上房租了。那套爷爷奶奶留下的老房子,物业费、水电费、网费,每个月都有账单在等他。他一个人住,开销不大,但也没有多少积蓄。

林岁把通知书折好,塞进口袋里,对店长笑了笑:“没关系,我再找找别的工作。”

走出宠物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秋天的傍晚来得越来越早,六点多钟路灯就亮了,把整条街照得昏黄。

林岁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经过一家又一家亮着灯的店铺。餐馆、奶茶店、服装店、便利店……每一家都有人在里面忙碌,每一个窗口后面都有一个正在努力生活的人。

他忽然觉得有点孤单。

这种孤单不是一个人呆着的那种孤单,而是在人群中间、在被灯火通明的城市包围着的时候,忽然涌上来的、那种“我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不是爪子。是人的手。五根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这双手可以做很多事——做饭、洗衣服、给宠物洗澡、打游戏、握住另一个人的手。

但有时候他还是很怀念自己当狗的日子。

当狗的时候,他不需要考虑房租,不需要考虑工作,不需要在别人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他的时候,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当狗的时候,他的世界很简单——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开心了就摇尾巴,难过了就呜咽两声,总会有人来摸他的头,问他怎么了。

林岁吸了吸鼻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拐进了中央公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走了这条路。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走这条路的时候,他可以在经过那片废弃花房时,想起那个月光很好的夜晚,想起那个说他“演技很差”的人。

他走到花房附近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花房里有光。

不是月光,是烛光。微弱的、摇晃的、橘黄色的烛光,从碎玻璃的缝隙间透出来,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林岁小心翼翼地走近,推开那扇已经歪斜的铁门。

花房中央的那片碎石堆上,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液体——一杯是草莓牛奶,另一杯是颜色深沉的、闻起来像红酒的东西。

桌旁站着一个人。

叶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的线条。烛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把他的轮廓变得柔软而模糊,像一幅被时光洗过很多次的老照片。

他看着林岁,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映着两簇小小的、跳动的火焰。

“今天下班晚。”他说。

林岁站在门口,嘴巴微张,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

“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下班了?”

叶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杯草莓牛奶,递过来。

“坐。”

林岁的腿自动执行了这个命令。他在碎石堆上坐下来,接过那杯草莓牛奶,杯壁传来的温度透过手掌一直蔓延到心里。

他喝了一口。

甜的。很甜。比他自己买的草莓牛奶还要甜,像是多加了半勺糖。

“你是不是加了糖?”林岁问。

叶阑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那杯深色的液体,没有回答。

林岁看着烛光里叶阑的脸,看着他苍白皮肤上跳动的暖色光斑,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睫毛和抿着杯沿的薄唇,心里那股孤单的感觉,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去了。

“叶阑。”他轻声说。

“嗯。”

“我今天失业了。”

叶阑抬起眼看他。

“宠物店要拆迁了,”林岁低头看着杯子里粉色的液体,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店长说下个月底之前必须搬走。我得找新工作了。”

他说完,抬起头,对叶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到叶阑一眼就看穿了它。

不是真的笑容。是那种练习了很多遍的、用来告诉别人“我没事”的笑容。

叶阑放下杯子,看着他。

“你难过。”他说。

不是疑问句。

林岁的笑容僵在脸上,维持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一点一点地碎掉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微微颤抖着。他没有哭出声,但那杯草莓牛奶在他手中晃动,溅出几滴粉色的液体,落在暗红色的桌布上,像几朵小小的花。

叶阑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

他只是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林岁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已经没有眼泪了。他用力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笑了。

这一次是真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带着一种“我好了”的倔强。

“不好意思啊,”他说,“你准备了这么多,我却在哭。”

“哭不需要道歉。”

林岁愣了一下。

他看着叶阑,叶阑也看着他。烛光在他们之间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花房的墙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叶阑。”林岁又叫了一遍。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花房里安静了。

远处传来夜风穿过树梢的声音,烛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草莓牛奶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上升、消散。

叶阑过了很久才回答。

“我没有对你好。”他说,声音很低,“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

林岁看着他。

“但你在学。”林岁说。

叶阑没有否认。

林岁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温暖的情绪,像潮水一样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让他的指尖发麻,让他的眼眶又一次泛红。他端起草莓牛奶,又喝了一大口,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酸涩冲淡了一些。

“我在宠物店打工,”林岁忽然说,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我给狗狗洗澡的时候,它们总是想跑。尤其是哈士奇,你知道的,哈士奇最讨厌洗澡了。但我有办法。”

叶阑看着他。

“我先不急着洗,”林岁比划着,“我先跟它说话,摸摸它的头,让它知道我不会伤害它。等它不那么紧张了,我再打开水龙头。水温要调好,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然后一边洗一边跟它说话,告诉它‘快了快了,马上就洗完了’。”

他顿了顿,看着叶阑。

“我觉得你就像一只不喜欢洗澡的哈士奇。”

叶阑微微挑眉。

“你是说我是狗。”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岁赶紧摆手,“我是说——你很警惕。你不轻易让人靠近。但如果有人愿意花时间跟你说话,摸你的头,等你适应了再靠近你——你会接受的。因为你不是不想被靠近,你只是……怕被伤害。”

他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头猛喝草莓牛奶,耳朵红得能滴血。

花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岁以为叶阑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听到叶阑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一粒种子,轻轻地落在他心上。

“那你准备花多少时间?”

林岁抬起头。

烛光里,叶阑的面孔依然苍白,依然冷淡,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不一样了。它们变得更深、更沉、更柔软,像两池被月光照亮的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涌动。

林岁看着他,心跳声大到觉得整个花房都在跟着震动。

“我时间很多。”林岁说,声音有点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连失业都不怕,还怕花时间吗?”

叶阑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那个弧度比之前更大了一点。

不是笑容,但离笑容更近了。

林岁看在眼里,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尖叫:他在笑!他快笑了!我离看到他笑只差一点点距离了!

他忍住了没有喊出来,因为他怕自己一喊,那个人就会把所有的情绪重新收回去,像一朵含苞的花被惊扰后,再也不肯开放。

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哈士奇最有耐心的时刻,不是在饭盆前等着开饭的时候,而是在暴风雪里拉雪橇的时候。

咬着绳,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管风雪多大,不管路有多长,不管身后那辆雪橇有多重。

它只知道,有人在等它走到。

林岁在花房里又坐了很久,把那杯草莓牛奶喝得干干净净,然后自告奋勇地帮叶阑收桌子。他端起那个装着深色液体的杯子时,凑近闻了闻,皱起鼻子。

“这个好难闻。”

“血族的饮品。”

“是人血吗?”

“人造的。”

“哦,那就好。不然我会担心的。”林岁把杯子放到桌子上,想了想,又说,“不过如果你真的需要喝血才能活下去,我也不会judge你。每个人……每个存在,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嘛。”

叶阑看着他在烛光里忙忙碌碌的身影,弯着腰擦桌子,把桌布叠好,又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杯垫。他的动作笨拙而认真,像一条用鼻子拱着玩具、想把东西归位的狗。

“林岁。”叶阑忽然开口。

“嗯?”林岁直起腰,手里还攥着那块桌布。

叶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只说出来一句。

“下周这个时候,还在这里。”

林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我没事”的假笑,不是“我很难过”的苦笑,也不是“我好开心”的大笑。那是一种被接住了的笑——像从高处坠落,以为自己会摔得很疼,但有人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他。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没事,于是笑了。

那种笑容里,全是“原来你在这里”的安心。

“好。”林岁说,“我一定来。”

那天晚上,林岁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最后他还是打开了备忘录,在新建的笔记里打了一行字:

“草莓牛奶加糖真的很好喝。下次让他再加多一点。”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

“他的手很冰,但握着很舒服。”

然后又加了一行:

“他说下周还见面。下周是哪一天?今天算第一天吗?还是从下周一开始算?”

他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砰砰砰,砰砰砰。

像有人在敲门。

不对。

像有人已经进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