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一年·九月二十二
小忧成亲后的第四天。
她一大清早就醒了,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陌生的帐顶,然后翻了个身,看见旁边已经空了,陈颜爵的那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没被人躺过。她愣了一瞬,然后听见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跟木头商量怎么分开。她披衣起身,走到门口,看见陈颜爵正挽着袖子,在晨光里弯腰劈柴,他劈得不算熟练,但每一斧都落得挺稳,像在做一件与生俱来就该做的事。小忧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学会劈柴的?”
“昨天。你睡着的时候。”
“跟谁学的?”
“路过的老伯,他教我角度要对准木头的纹理。”
小忧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别的话,转身回屋给他端了一碗水放在廊下石阶上,然后自己蹲在门槛上,像以前在槐里书坊后院一样。她摸了摸袖口,掏出一把瓜子,又放回去了,想了想,起身进厨房开始烧水,准备给两人煮一顿像样的早饭。
易欢书坊那边,李易欢也醒了。阳光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她不急着起身,侧躺着听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的槐树上有鸟在叫。她起来梳洗,换好衣裳,推开门时,卫青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门响,也不抬头,只说了一句:“书坊那边,今日我替你去看看。”李易欢在他旁边站定:“你今日不用去军营?”卫青翻了页:“告了假。你刚成亲,得有人替你看一阵子门。”他顿了一下,“老秀才说账册理完了,那个寡居妇人的儿子昨儿在书坊门口磕了一跤,没什么大事,妇人又替他擦了药。”李易欢看着他的侧脸,他没有看她,但他把她想去问的事情都说完了,像一列在晨光里自动报站的马车,把每一站都轻轻报了出来,省得她在车站里来回踱步。他翻过那页书,声音比风还轻:“你放心去书坊就是。”
小莲今天也起得早。她站在厨房里揉面,秦远坐在灶台边烧火,两个人各做各的,谁也没说话。秦远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火星溅了一下,小莲头也没回:“火别太大。”秦远“嗯”了一声,把火势压了压。小莲把揉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拿布盖好,转身去切菜。秦远看着她忙,问了一句:“今天书坊那边忙不忙?”小莲头也没回:“忙。”秦远就坐在那儿,又添了一根柴,把火烧旺了些,才开口:“那我送你去书坊。”
长安坐在宣室殿廊下的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安蹲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一只布老虎。他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圈,像在排列什么重要的顺序。安指着那个最小的圈:“这是什么?”长安说:“念春。”安想了想:“念春还没学会爬。”“快了。”“那她会爬的时候,我给她铺垫子。”“你会爬的时候,我给你铺过。”“不记得。”“你那时候还小。”
朱溪言站在廊下,看着这两个蹲在地上的小身影,没有打扰他们,转身回屋,把念春从摇篮里抱起来。念春醒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又闭上,像是确认过这个人的气息是对的,便放心地继续睡了。朱溪言低头看着女儿在睡梦中微微翕动的鼻翼,忽然想,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午后,朱溪言抱着念春去了一趟槐里书坊。小忧不在,说是去太学给陈颜爵送饭了。小莲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书册,看见她进来,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只小碗,碗里盛着刚煮好的红豆汤,还是温的:“给你留的。”朱溪言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小忧不在,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小莲把书册理齐:“忙得过来。她不在,反而清静一些。”她又顿了一下,“她下午会回来,说带陈颜爵一起过来,把欠的那两本账册补上。”朱溪言没有再说话。她低头喝着那碗红豆汤,听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声音——风穿过枝梢,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还是留下了几片,挂在枝头。院墙外有小孩子跑过的脚步声,有谁家晾衣裳的竹竿碰响了檐角,有卖蒸饼的推车从巷口经过,在青石板上碾出一道不紧不慢的辙痕。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日子——不是那些大风大浪,是这些细碎的、没有人会特意记下来、但谁也不会真正忘记的事。那些事不大,也永远成不了什么了不起的篇章,但它们像一锅慢慢煨着的粥,不声不响,却一直温着。
傍晚,李易欢收了一整天的书账,把门上了锁。暮色从街口漫过来,她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抬头看见卫青正站在暮色的边缘,没有上前,也没有催,只是看着她,像是知道她会自己走出来。
她锁好门,朝他走了过去:“你等了多久?”卫青想了想:“没算。”李易欢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走在暮色里,谁也没有说话。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她的衣摆和他的袖口。她低头看着地上两道并排的影子,一道长一些,一道短一些,却在同一片暮色里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两盏一起被点亮了灯芯、还在试着互相对齐火光的灯。1
细节拿捏得太到位了,超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