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落英寂寂,暖风骤然寒凉。
宫唤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曲廊尽头,可那些肮脏卑劣的话语,却像附骨之疽,死死钉在苏清寐的脑海里,反复回荡、层层碾压。
你不知道清寐的唇有多软,肌肤有多滑。
她狼狈求饶的模样,只有我见过。
她有不堪的过往,是被我碰过的人。
她的瑕疵,永远洗不掉。
一句一句,阴恻恻、污秽戾人,钻进她的骨血里,搅得她五脏六腑皆疼。
方才窝在宫尚角怀里的安稳、温暖、被庇护的踏实,瞬间被撕碎得一干二净。
她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心疼的安抚声,本该落泪示弱、本该全然依赖,可心底的自卑与心魔,正在疯狂疯长、彻底失控。
她闭着眼,脑海里全是死牢里晦暗的画面。
铁链锁身、烈火焚骨的毒药、逃无可逃的绝境,还有宫唤羽强行逼近的呼吸、肆意轻薄的触碰、落在她肌肤上卑劣的痕迹……
那些痕迹,洗不掉、擦不去、抹不灭。
是她这辈子最肮脏、最不堪、最无法直视的过往。
从前她只是恐惧那场伤害,可今日宫唤羽撕开了所有遮羞布,将她藏在心底最阴暗、最不敢触碰的自卑,赤裸裸摊在了阳光下。
是啊。
她不干净了。
她有旁人没有的污点。
她被人那样折辱过、轻薄过、肆意窥探过所有狼狈与柔软。
这些都是她一辈子洗不掉的“丑事”。
一旦闹大,一旦公之于众,所有人都会知道。
知道她在死牢受尽折辱,知道她被宫唤羽肆意轻薄,知道她满身狼狈、不堪入目。
最让她心口剧痛、近乎窒息的——是身侧的宫尚角。
他是何等人物。
清冷孤高、风华绝代、身居高位、干净坦荡。
他是宫门最耀眼的人,一身风骨凛然,眉眼澄澈,满心温柔纯粹,是世间最干净、最优秀、最值得被好好爱慕的人。
可她呢?
她满身阴霾、满身伤痕、满身污秽的过往。
她被人沾染过、折辱过、拿捏过。
她藏着一身不堪,藏着旁人鄙夷的瑕疵。
这样污浊残缺的她,怎么配得上干干净净、光芒万丈的宫尚角?
一瞬间,所有的甜蜜、暧昧、朝夕相伴的期许,尽数变成了尖锐的刺,狠狠扎进她心底。
方才的温柔有多甜,此刻的自我厌弃就有多痛。
她不配。
她根本不配他的偏爱、不配他夜夜相守、不配他昼夜相伴、不配他满心满眼的温柔以待。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屈辱、自卑、绝望层层堆叠,压得她喘不过气。
原本紧紧攥着他衣襟的指尖,一点点、无力地松开。
怀里温热的温度,再也安抚不了她冰封溃烂的心魔。
宫尚角还垂着眸,掌心温柔一下下顺着她颤抖的脊背,嗓音低哑温柔,带着无尽的疼惜与迁就,还在细细安抚着她:
“清寐,别怕,都过去了。”
“他的污言秽语,作不得数,半点脏不了你。”
“在我眼里,你永远干净纯粹,从未有过半分不堪。”
他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只当她是被宫唤羽的恶意吓到、被过往阴影刺激失控。
却丝毫没察觉,怀中小姑娘的心境,早已彻底崩塌破碎。
苏清寐埋在他怀里的小脸,渐渐止住了哽咽。
没有哭声,没有示弱,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凉。
下一瞬,她抬起微微发颤的手臂,轻轻抵在他的胸膛上。
一点点、缓缓用力,慢慢退出了他温暖安稳的怀抱。
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不容挽回的疏离与决绝。
她微微垂着眸,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挂着未干的泪痕,小脸惨白如雪,没有半点血色,眼底是翻涌不止的灰暗与自我厌弃。
她不敢抬头看他。
不敢直视他清澈温柔的眼眸。
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心底肮脏的执念。
不敢让他窥见,原来她这般卑微、这般不堪、这般配不上他。
宫尚角的安抚的话语骤然卡在喉间。
他微微蹙眉,墨色眼眸里漾出一丝茫然与错愕,掌心骤然一空,残留的温热瞬间消散。
“清寐?”
他轻声唤她,语气带着浅浅的疑惑与不安,伸手想再去牵她的手,想重新将她护回怀里,“怎么了?还在害怕?”
话音未落。
苏清寐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踉跄的步子,慌乱的身形,彻底拉开了两人之间所有温柔的距离。
一步之隔,却是天差地别。
方才的朝夕缱绻、掌心相扣、昼夜相伴的温柔,尽数作废。
她依旧垂着头,浑身微微发抖,心底的声音一遍遍疯狂嘶吼——
我不配。
我很脏。
我有不堪的过往。
我的丑事一旦曝光,会连累他、玷污他、毁了他。
我配不上这么好的角公子。
心魔缠骨,驱不散、赶不走、逃不掉。
她再也不敢停留半分,不敢多看他一眼,不敢再贪恋半分不属于自己的温柔。
下一秒,苏清寐猛地转身。
白色的裙角在落英风里轻轻扬起,带着仓皇破碎的弧度,她用尽全身力气,头也不回地朝着商宫寝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步子慌乱、踉跄、单薄又决绝。
像一只被狂风骤雨击穿羽翼的小兽,拼尽全力逃回自己的巢穴,独自舔舐满身伤痕与不堪。
“清寐!”
宫尚角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抬脚想要追上去。
可她跑得太快,背影单薄仓皇,转瞬就冲进花径尽头,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后。
空荡荡的花苑,只剩纷飞落英、微凉清风。
还有宫尚角僵在原地的身影。
他维持着抬手的姿势,墨色眼眸里盛满全然的茫然、错愕,以及骤然升起的心慌。
他不懂。
方才还在他怀里委屈落泪、软糯依赖、乖乖应允他朝夕相伴的小姑娘,怎么转瞬之间,就彻底疏离、仓皇逃离?
他安抚的话还没说完。
他的心疼还没散尽。
他想要护她一生的承诺,还沉甸甸落在心底。
风波明明已经散去,恶人早已离场,他明明护住了她的体面,替她挡下了所有羞辱。
可她为什么,突然推开他、逃离他?
宫尚角垂落手臂,指尖微僵,周身残留的温柔尽数褪去,心底空落落的发慌,细碎的不安疯狂蔓延。
他望着商宫紧闭的殿门方向,墨眸沉沉,低声轻喃,满是茫然无措:
“到底……怎么了?”
他只知她惧梦魇、惧过往、惧宫唤羽。
却不知,最深的恐惧从来不是别人的伤害,是她困住自己的心魔,是她根深蒂固的自卑,是她觉得自己,永远配不上他。
繁花依旧盛放,暖风依旧拂面。
可那份清甜暧昧的朝夕温柔,已然被她亲手推开,碎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