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腊月的风刮得又紧又硬。

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赶路，偶尔有人路过希望书坊门口，会忍不住朝那扇半掩的门里看一眼。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混着淡淡的墨香，和这寒冬里灰扑扑的街巷相比，像是另一个世界。

陈新雨去得不算勤，三五天去一次。每次去的时候，院子里的情形都差不多——长桌旁坐满了抄书的人，低着头，笔尖不停地游走。冬日的阳光从院子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排低垂的头上，空气里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和墨香。有人偶尔抬起头揉揉手腕，又很快低下头去，像是怕比别人慢了一步。

负责抄写的大姐姓刘，是个手快的。她从前是摘星楼的管事，识得字，又管得住人。陈新雨让她管着抄书的进度和工钱发放，她做得比预想中更利索。

“东家，第一批《花千骨》已经抄完了，”她捧着一摞装订好的书册，“校对了两遍，没有错字。您看看？”

陈新雨接过来翻了翻。纸张是普通的麻纸，不算太好，但字迹清秀整齐，装订也结实。她从里面抽了一本，翻到第一页看了几行，是《花千骨》的开头，一字不差，字迹端正清秀。

“很好，”她把书合上，“先放五十本在店里卖，剩下的先存着。价钱定便宜些，让买得起的人也能买。”

“东家，定多少合适？”

陈新雨想了想：“比念彻书坊的书便宜三成。”

那大姐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她走出院子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念书里的句子，念得很轻，像是在反复咀嚼一颗糖。

又过了一些日子，第二批书也抄完了。四本书的抄写进度比她预想的要快一些。那些姑娘们抄书的速度越来越快，有的人一天能抄七八卷，手很快，字也稳。陈新雨让那大姐把工钱结得及时些，不要拖欠。每抄完一批，就按字数算钱，当天的工钱当天发。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低垂的背影，心里安静得像一潭水。她走到门口，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是那个从前在摘星楼门口迎客的女子，姓柳，现在也在抄书。她追到门口，手里攥着几枚铜钱，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

“东家，”她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抄书能赚到钱……真的吗？”

“你手头不是已经拿到了吗？”陈新雨看着她。

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钱，又抬起头：“以前我觉得这双手除了给人倒酒做不了别的。”她的声音有些轻，“现在才知道，这双手还能写字。”

陈新雨看着她，没有说什么。柳说完那话，低头行了个礼，转身跑回了院子里。

陈新雨站在门口，看着她在长桌旁坐下，重新拿起笔。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灰白的，在冬日的暮色里缓缓散开。寒风中有人骑着驴经过，有人在窗口呼唤孩子回家吃饭，还有人点起了灯，像许多小小的月亮在屋内升起。

希望书坊的灯已经亮了，并且会一直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