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九章 黑棘荒原，游荡的阴影

西向的商道向着荒野深处无尽延展。

炽白的日轮悬于天穹正中，亚当星核遥远的脉搏缓慢震荡，无形引力抚平荒原上空翻涌的流云。

离开边陲镇的第三个白昼。

陆珩行走在早已疏于修缮的古道之上。坚硬干裂的褐黄色大地，到处丛生着半人高的黑棘灌木。尖锐漆黑的棘刺层层叠叠，随风传出沙沙的摩擦声响，此地便是边陲之外赫赫有名的黑棘荒原。

荒原之中人烟稀少。

零星商旅小队结伴赶路，数十头负重驮兽拖着货箱，彼此之间时刻保持数公里的距离。没有人愿意在这片荒芜地域独自远行。

传闻黑棘荒原深处栖息着大量低阶荒兽，更有四处漂泊的亡命流浪者。单人跋涉等同于将性命拱手交付荒野。

行囊内的干粮已经消耗过半。

陆珩抬手抹去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连日赶路，脚掌早已磨出细密血泡，疲惫如同潮水反复席卷身躯。

胸口蛰伏的本源暖流，却在持续向外缓缓散逸出微弱气力，一点点修复透支的肉身。

自离开小镇之后，他渐渐察觉到了这份潜藏体内力量的妙用。

无需刻意催动，每当身体濒临力竭，暖流便会自发流淌。缓解伤痛，驱散疲惫。仅仅数日，他的体魄便已经远超常年从事重体力活的勘测矿工。

可他依旧没有掌握主动引动这份力量的办法。

就如同手握一件上锁的至宝，清楚宝物就在掌心，却找不到开启锁芯的钥匙。

“想要弄明白本源，前往落霜城吗？”

陆珩一边迈步，一边暗自思索。

青朔嘱托的避难地点便是落霜城，那是西境边境规模最大的城邦。无数旅人、修行者、佣兵汇聚于此。比起闭塞的边陲小镇，大城之中必然藏有更多关于地脉、域外裂隙的线索。

正当思绪流转。

远处灌木丛骤然传出一阵刺耳的骚动。

哗啦啦！

成片黑棘枝条剧烈摇晃，三道通体灰褐，形如鬣犬，脊背生长骨质尖刺的荒兽猛地冲出遮蔽。腥热涎水顺着锋利獠牙不断滴落，六只竖瞳死死锁定孤身赶路的少年。

棘鬣犬，荒原最常见的掠食荒兽。

它们擅长埋伏在灌木之中，等候落单的旅人。

三只棘鬣犬压低身躯，缓步朝着陆珩合围过来。喉咙之中滚动低沉的咆哮，空气中瞬间弥漫开危险的气息。

陆珩脚步猛地停下，右手悄然握住行囊侧面捆绑的勘测短镐。

镐头由普通铁矿锻造，只能够开凿岩层，并非杀伐兵器。

他没有修行过任何搏杀技艺，仅仅只是在矿场劳作的时候，练过挥镐发力。

第一头棘鬣犬骤然发难。

四足猛然蹬踏干裂大地，身躯化作一道灰影直扑面门，腥臭劲风扑面而来。

陆珩来不及细想，身体凭着连日求生磨砺出来的本能侧身翻滚。

噗嗤！

锋利犬牙狠狠咬在方才他站立的位置，坚硬的地面啃出两道浅浅凹痕。

其余两头荒兽紧随其后，自左右两翼发起夹击。

生死危机降临的刹那。

胸口沉寂许久的暖流骤然沸腾起来。

一股温热的激流顺着经脉飞速涌向双臂，四肢沉重的疲惫一扫而空。手臂之中爆发出远超往日数倍的巨力。

陆珩几乎是下意识挥动手中短镐。

嗡！

黝黑镐头划破空气，重重横扫在右侧棘鬣犬的头颅侧面。

骨骼碎裂的闷响骤然响起。那头荒兽发出一声短促哀嚎，庞大身躯横着摔飞出去，在地面翻滚几圈，再也无法爬起。

仅仅一击。

陆珩自身也是微微一愣。

方才那一击的力量，完全超出了他平日里的极限。

暖流仅仅只是一瞬间的爆发，随即迅速缩回胸腔深处。仿佛方才的全力涌动仅仅只是应急的自保。

剩余两头棘鬣犬看见同伴瞬间倒地，没有丝毫畏惧。兽类的凶性彻底被激起，一前一后再度猛冲。

陆珩咬紧牙关，不断后撤，依靠周边丛生的黑棘灌木阻拦对手攻势。

他试图再次调动胸口那一缕暖流。

然而任凭心神如何默念催促，本源仅仅传出一丝极细微的颤动，再也不肯向外释放力量。

“只能被动触发？”

他心底掠过一丝明悟。

这份奇异本源，会在性命垂危之际自发庇护宿主。但是想要随心所欲调用，还缺少某种关键。

没有力量加持，仅凭凡人肉身。

他想要对抗两头凶悍荒兽，已经十分艰难。

就在局势岌岌可危之时。

远方荒原，一阵清脆的铃铛声随风飘来。

叮叮铃铃。

一辆覆着深褐色帆布的四轮马车，沿着古道缓缓驶来。拉车的并非寻常驮兽，而是两匹身披厚重鳞甲的岩蹄马。

马车的侧边，一名披着暗紫色斗篷的少女探出头来。她有着一头如雪般洁白的长发，眼眸是剔透的冰蓝色。看见灌木旁被荒兽围困的少年，少女微微抬手。

指尖一缕极淡的寒霜骤然飘落。

嗖嗖两道细小冰针破空疾驰。

精准刺穿了两头棘鬣犬的眼珠。

荒兽凄厉哀嚎两声，庞大身躯重重栽倒在干裂泥土之中，四肢抽搐片刻便彻底失去生机。

转瞬之间，危机烟消云散。

陆珩握着短镐，大口喘着粗气，抬头看向缓缓靠近的马车。

马车停在他身前数步开外。

白发少女掀开厚重的车帘，轻盈跃落地面。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凉意。腰间悬挂着一枚半透明的蓝色结晶挂坠。

“你一个凡人少年，竟敢独自横穿黑棘荒原？”

少女歪了歪脑袋，冰蓝色的双眼上下打量着陆珩。目光在他胸口短暂停留，眉头悄然微微一蹙。

陆珩放下手中短镐，谨慎地拉开半步距离。

“去往西边的落霜城。”

“落霜城？”少女轻声轻笑，洁白睫毛轻轻颤动，“那座城市最近可不太平。守序司正在全城搜捕域外裂隙的幸存者。”

陆珩瞳孔骤然一缩。

这件事，青朔从未向他提及。

少女好似看穿了他内心的震惊，缓缓开口。

“边陲古矿裂隙外泄的波动，已经越过千里距离传到西境高层的耳朵。各大势力纷纷出动人手，搜寻当晚所有身处矿区的人。”

“你若是毫无防备直接踏入落霜城城门，踏出第一步便会被等候在城门的稽查队伍直接带走。”

陆珩心底寒意升起。

青朔给他外勤令牌，只能够通行边境小城。落霜城的稽查等级，远远超出了临时外勤凭证的权限。

他低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少女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掌，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一道细微冰晶在指尖盘旋打转。

“我的名字是霜漪。一名四处漂泊的寻脉者。”

“我正好也要前往西境。荒原前路还有成群荒兽游荡。你若是愿意，可以搭乘我的马车同行一段路程。”

话音落下，马车车厢深处，传来一声低沉沙哑的异响。

帆布微微鼓起一块阴影，似乎车厢之内，还藏着别的东西。

霜漪瞥了一眼身后的车厢，随即转头，冰蓝色眼眸望向陆珩。

“当然，天下没有无偿的馈赠。等抵达目的地之后，你需要支付相应报酬。”

陆珩盯着这名来历不明的白发少女。

对方随手便能凝结冰针，毫无疑问是一名已经踏上修行道路的修士。他无法分辨眼前之人，究竟是善意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荒原旷野四下空旷，没有其他行人。

若是拒绝搭乘，独自一人继续前行，接下来数日的路途，危机重重。

他沉默数息。

最终缓缓颔首。

“好。我与你同行。只是如今身上矿币不多。抵达之后，我会竭尽所能支付酬劳。”

霜漪露出一抹浅浅笑意。

“无需钱财。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取走我想要的东西。”

她侧身让出登车的踏板。

陆珩收好短镐，弯腰登上马车。

车厢内部远比从外部看起来更加宽阔。两侧摆放着数个密封木箱，空气中漂浮着一丝极淡，类似冰封矿石的冷冽气息。

刚刚落座。

他眼角余光骤然瞥见车厢最幽暗的角落。

一团蜷缩在阴影之中，约莫半人高，通体漆黑，有着数条细长触须的生物缓缓抬起头颅。

一圈赤红的竖瞳，在昏暗车厢之内幽幽亮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