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一句撑腰,声落庭院,晚风俱静。
苏氏心头大石彻底落地,连呼吸都轻快几分。
有谢晏辞这句话,今日之事,再无半分后患。
朝堂无人敢诟病相府小题大做,文人无人敢抱团污蔑林家。
只因靖王立场,便是朝野半壁立场。
林昭棠抬眸看向身前玄色身影,微微欠身,礼数端庄:“多谢王爷庇护。”
谢晏辞眸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温柔敛于眼底,语气淡淡:“举手之劳。清誉被污,本就该正本清源,林小姐无需客气。”
他并未多留,避嫌退后一步:“本王还有公务在身,先行离去。后续若有人借机生事,随时可以递信于我。”
字字皆是兜底。
待靖王身影消失在夜色长廊,院内方才紧绷的气氛彻底舒展。
青黛也恰好匆匆归来,手中捧着两份摁了手印的供词、一纸完整证词,眼神发亮:“小姐!全部办妥!”
“那两名散播流言的书生已然招认,是沈文轩出钱指使,让他们在茶楼书院刻意诋毁小姐、抹黑相府。这是二人亲笔供词、画押手印,还有多名茶客证人笔录!”
林昭棠垂眸扫过证词,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她唇角微扬,冷光浅浅:“很好。”
夜色沉沉,长街风冷。
沈文轩被衙役拖拽着扔出书院大门,一身素白儒衫沾满尘土,狼狈不堪。
过往围绕在他身边的同窗士子,此刻尽数避退,无人再为他多说一字。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为他鸣不平的声音,早已化作漫天鄙夷唾骂,字字扎心,将他仅剩的尊严碾得粉碎。
终生禁考,永不录用。
这八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刺穿了他十数年寒窗苦读的执念。
他出身寒门,无家世无靠山,唯一的出路便是科考仕途。为了攀附权贵、一朝腾飞,他隐忍克制、伪装儒雅,费尽心思搭上相府婚约,又暗中勾搭林晚柔,步步算计,机关算尽。
原本只要稳步前行,借林家之势金榜题名,他日便能身居高位、权握在手,可这一切,都毁在了林昭棠的手里!
沈文轩撑着冰冷的地面狼狈爬起,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布满扭曲的赤红。
他不认命!
他绝不认命!
“林昭棠……”他低声咬牙嘶吼,声音嘶哑阴狠,“你毁我前程,断我生路,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让你安稳度日!”
今日他身败名裂、穷途末路,来日他定要伺机反扑,毁她名声、乱她林家,让她尝遍他今日所有苦楚!
疯魔的恨意扎根心底,沈文轩踉跄起身,拖着残破的身躯,消失在漆黑幽深的街巷之中,暗藏无尽阴毒算计。
而相府凝月院中,月色温柔,一室安宁。
青黛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忍不住蹙眉担忧:“小姐,沈文轩心性偏执阴狠,今日被废仕途,恨意滔天,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怕日后会暗中作祟,伺机报复。”
林昭棠端坐在梨花木桌前,指尖轻捻茶盏,眸光平静无波,清冷淡然。
“我知晓。”
前世的沈文轩,绝境之中最擅长蛰伏隐忍、借力害人。如今他没了科考前路,没了士林名声,已然是亡命之徒,必然会铤而走险,不择手段。
但她早已无惧。
重生一世,她最清楚沈文轩的手段与软肋,他所有的阴谋诡计,在她眼中皆是透明可笑。
“他想报复,便让他来。”林昭棠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如今他一无所有,无根无凭,暗处作祟不过是跳梁小丑。我留着他,不是心软,是要等着他亲自露头,将自己最后一丝生路彻底断送。”
斩草要除根,但要斩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诟病。
她今日废其功名,是惩戒;来日等他再敢作恶,便是绝杀。
苏氏坐在一旁,闻言轻轻叹息:“这孩子心思歹毒,忘恩负义,幸好棠儿你早早看清真面目,及时斩断孽缘,若是真嫁与他,往后便是无穷祸患。”
想起此前种种,苏氏满心后怕,越发庆幸女儿的清醒决绝。
林昭棠微微颔首,转而轻声道:“母亲,外患已压,内宅未宁。”
沈文轩的危机暂时落幕,可躲在漱云院的林晚柔,依旧是藏在府中的一根毒刺。
今日她错失及笄大典、无缘京城盛会、被禁足罚抄、颜面尽失,以她狭隘嫉妒的心性,必然怀恨在心,日夜盘算着如何报复自己、夺回风光。
内宅不肃清,终日不得安。
苏氏瞬间了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你放心,为母知晓。此前念她孤苦,多有包容,谁知姑息养奸,养出这般白眼狼。从今往后,相府规矩森严,绝不许她再肆意妄为。”
就在母女二人闲谈之际,院外侍女躬身来报:
“夫人,小姐,漱云院来人了,说是二小姐悔过思过,亲手抄完家规,特来请罪。”
林昭棠眸光微抬,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寒芒。
来了。
她就知道,林晚柔绝不会安分待在院中反省。
禁足数日,看着自己风光无限、名动京华,又看着沈文轩彻底垮台,她定然坐不住了。
假意悔过,实则试探,伺机而动。
林昭棠淡淡开口:“让她进来。”
月色穿廊,树影婆娑。
片刻后,一身素衣、面色憔悴的林晚柔,垂首低眉,缓步走入院中。
她手中捧着厚厚一叠抄写工整的家规,眉眼低垂,看似温顺悔过,可垂落的袖中,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恨意藏得滴水不漏。
她得知沈文轩彻底废了的消息时,几近崩溃。
她赌上清白、赌上名声、赌上往后所有风光,暗中与沈文轩私相往来,算计林昭棠,本想借他之力取而代之。
可如今,沈文轩功名尽废、沦为市井笑柄,再也帮不了她半分!
她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奢望,尽数破碎!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林昭棠!
可她不能露恨,不能再硬碰硬。
如今她失宠、被罚、无依无靠,唯有示弱忏悔,博取老爷夫人怜悯,才能重新走出禁足、重回众人视野,才有机会卷土重来。
林晚柔双膝跪地,声音哽咽,楚楚可怜:“女儿知错,连日闭门思过,幡然醒悟,知晓此前嫉妒成性、糊涂作恶,冒犯姐姐、忤逆家规,皆是女儿之过。今日抄完家规,特来向姐姐、向母亲请罪,求姐姐原谅,求母亲宽恕。”
泪眼婆娑,姿态卑微,一如往日无数次卖惨求饶的模样。
若是从前,苏氏定会心软劝慰,轻轻揭过。
可今日,经历下毒、私会、构陷一事,苏氏早已看透她伪善面目,面色淡漠,无半分动容。
林昭棠静静俯视着跪地伪装的少女,眸底清冷如霜,无半分温度。
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