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的尽头,光线从高处一道裂口斜斜地落下来,照亮了一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城入口。石门半开,门楣上刻着早已模糊的纹路,风从门缝中穿出,带着一股陈年的、干燥的尘土气息。
张海楼停在石门前,目光扫过门缝两侧的痕迹,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他侧身,迈过了那道门槛。

这就是乌邳古城的入口,张海侠他们应该都在里面。
凤凰和张千军万马紧随其后,三人走入了石门后的空间。
古城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广阔。街道两旁的建筑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石砌的地基和断壁残垣,但那些墙壁上依然残留着大片尚未完全剥落的壁画。
颜料已经氧化成暗褐色的深浅斑块,但轮廓仍然可辨——那些被刻入石壁的图案像是一卷被风化的史书,正在安静地等待有人来重新翻阅它们。
张海楼停下脚步,站在一面覆盖着壁画的墙壁前。画面中,一群人正在列队行进,手持长矛和盾牌,前方的旗帜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另一幅画中,无数细长的黑色线条缠绕在一起,像是一张正在缓缓舒展的网,边缘处有一些人形的轮廓正在向中间聚拢。

这是乌邳古民的叙事壁画——看上去,他们曾经四处征战。
凤凰站在另一面墙壁前,那些画面上,一条条黑色长蛇缠绕在战士的手臂和武器上,像是被驯化过的工具,正随着他们一起冲入敌阵。

黑毛蛇——原来是古部族一直在养这种蛇,还将它们用于战争,抢夺其他部落的领地。
张千军万马站在一幅更加巨大的壁画前,那幅画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画面中央是一尊形态模糊的神像,轮廓巨大,像是在俯瞰着下方正在匍匐的人群。
神像的躯干部分有许多细小的孔洞,而那些黑色的细线——正是黑毛蛇——正从这些孔洞中缓慢地游出,像是被某种力量从沉睡中唤醒了。

古乌邳部族制作了一尊诡异的邪神像,在这些小黑毛蛇休眠之后,他们就会把小黑毛蛇放到邪神像里面。

如果遇到外力发生震荡,导致蛇苏醒……它们就会撑破外壳,一起行动。
张海楼的目光从那幅壁画上移开:

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我们知道的越多,就越能明白张海侠想干什么,也就越知道怎么对付他。
三人沿着古城的街道继续深入。两侧的断壁投下长长的阴影,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过一处拐角时,张千军万马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放慢脚步,侧耳听了一下:

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而是一种细密的、像是无数细小的足节在石面上爬行的窸窣声,正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所在的方位围拢过来。
第一批人头蝍从墙壁的缝隙中爬了出来。它们的身形近似于人面,五官模糊但朝向明确,细长的足节在石面上快速移动,准确地在空气中寻找着什么目标——它们能通过人脸定位,锁定那些带有体温的、正在呼吸的生物。
张海楼挥刀斩向最先靠近的一只,刀锋划过它的躯体,断成两截。但那两截没有立刻停止动作——它们在落地后各自继续蠕动,向着不同的方向爬行,像是正在寻找重新连接的机会。
越来越多的黑影从周围的缝隙和断墙中涌出,像是被这座古城唤醒的守卫者。三个人背靠着背,刀光在狭窄的空间中持续闪动,断肢和碎片不断落在地上,但那些碎片始终没有停止移动。
凤凰的鞭法又快又狠,张千军万马的动作带着一种受过高强度训练后的精准,张海楼的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种“没有退路”的决绝,但它们始终没有后退,像是潮水一样不断涌上来。
张海楼在格挡的间隙中压低了声音:

得找到它们的弱点——不然杀不完。
时辰来到一个小时前,鹿柠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肩上的伤口已经不再大量渗血,但每走一步都会牵动那片尚未愈合的皮肉,留下细密的钝痛。
她的呼吸在安静的缝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前方的阴影中,一道身影无声地出现在甬道拐角处。张海侠靠在石壁上,像是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他的姿态是放松的,但那种放松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像是已经将一切纳入掌控之中的从容。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看着她慢慢走近,然后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自己怀里,动作不算轻,也不算粗暴,像是一个早已确认过位置、不需要再试探的人。

小柠!

怎么不在那里等我?你伤还没好——这里太危险了。
鹿柠靠在他怀里,没有立刻回答。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也能感觉到他搂着她腰的那只手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的脸,便知道那粒药或许没有用——又或许,还没有起效。

李品睿趁你离开起了龌龊心思。我把他扔到其他缝隙里去了。
张海侠的目光在她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的眼神变得危险而幽深:

那还真是便宜他了。
鹿柠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像是一根在风中反复被拨动、却始终没有断裂的琴弦。缝隙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缓慢移动的声响。
张海侠低头看了她一眼,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走吧——再往里走走。
他说着,半搂着她向更深的通道走去,留下身后那道空荡荡的石壁,和那些正在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张海侠带着鹿柠穿过最后一段狭窄的甬道,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石门矗立在两人面前,门楣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火把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幽蓝色,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旧玉。
门缝里渗出的风带着陈年的干燥气息,吹动鹿柠额前碎发。张海侠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那扇门上,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之后的轻快:

小柠,你看——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鹿柠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扇门,看着那些被刻入石壁的古老纹路。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这是乌邳古城?
张海侠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神色:

没错,这扇门背后,是整个南戕最古老的东西——甚至比张家的历史还要久。

你找到它,想做什么?
张海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扇门上,声音低了几分:

我想看看,在张家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如果它能被控制——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未尽的句意已经在两人之间安静地落了下来。风从门缝里穿出来,带着一丝微凉的、像是从深眠中醒来的气息。
鹿柠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那扇石门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海侠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被压在平静底下的重量:

张海侠,你不能这样做。

我们回去。你这样会导致很多人陷入危险——不行。
张海侠的步伐也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来看向她,夜风从门缝中穿出,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已想好怎么处理的事情。

小柠!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对待一件需要被妥善照顾的物品般的温和。

你应该支持我,而不是否定我。
他顿了一下,朝她走近一步,抬手轻轻拂过她垂在颊边的发丝。

乖,睡一觉就好了。
鹿柠偏了一下头,避开了他的手,目光没有移开:

张海侠……
他没有再解释。他的手落在她肩上,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目光落在她逐渐变得沉重的眼皮上。鹿柠的感觉正在变得模糊,像是有什么正在把她往下拉。
风从门缝里穿出来,带着一丝微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吹过来的气息。那扇门依然沉默地矗立在他们面前,像一本还没有翻开扉页的书。
时间回到现在——爆炸的余波还在缝隙中回荡,碎石和尘土从洞顶簌簌落下。张海楼、凤凰和张千军万马刚刚从那场人头蝍的围困中勉强脱身,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前方的通道中便出现了一道身影。
张海侠站在火光与阴影的分界线上,怀里抱着已经昏迷的鹿柠,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他没有看其他人,只是低头将鹿柠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台上,动作算得上温柔。然后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张海楼身上,一步步走近,步伐不快不慢。
张海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肩上的伤还在渗血,但他没有后退。张海侠在他面前站定,抬手,一匕首刺入张海楼的胸口。
刀锋没入皮肉,精准地避开了骨骼的阻挡,张海楼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张海侠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

张海楼——从小到大,你就是有本事把事情搞得乱七八糟。

在这件事上,你很有天赋。再见了。
他拔出刀,没有再看张海楼一眼,转身走回石台边,将鹿柠重新抱起来,带着剩余的莫系士兵,朝那扇石门的深处走去。
张海楼的身体向后倒去,落在碎石和尘土之间,不再动了。凤凰被压在坍塌的巨石下,挣扎着想要起身,但石头的重量将她牢牢卡在原地。
张千军万马从另一侧冲过来,使劲推开那块巨石,将她从下面拉了出来。他转头看到张海楼倒在那里,声音变了调:

张海楼!
凤凰连滚带爬地冲到张海楼身边,看着他胸口那个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她的手在发抖:

你怎么就……就死了呢?
她抬起头看向张海侠消失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是张海侠——
她站起来就要追过去,被张千军万马拉住了手腕:

你杀了他,他也回不来了。
通道的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蛇祖带着九头烟袋赶到,看到地上的张海楼,蛇祖的声音猛地提高了:

小张哥!小张哥!
他冲到张海楼身边,单膝跪下,俯身贴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颈动脉,几秒后,他的表情从紧绷中略微松动了一些,急促地说:

还有救!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取出几粒暗色的药丸,塞进他嘴里,又用手按压着他胸口的伤口边缘,试图止血。张千军万马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人都死了,还怎么救?

快把刀拔出来——快点!
张千军万马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住了那柄匕首的柄端,咬牙拔了出来。血涌出得比想象中少,蛇祖立刻将药粉按在伤口上,动作又快又稳。

你这个……给他用的什么药?

蛇药,能止血。
凤凰站在一旁,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接受现实后的低沉:

他是心脏中刀——老天爷来了,也救不回他的命吧。
蛇祖没有停手,只是继续按压着伤口边缘:

放心吧。
张海楼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他咳了一声,声音沙哑:

老天爷来了。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凤凰愣在原地,张千军万马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找到合适的词。过了一会儿才找回声音:

张海楼——你没事了?

你这是……闭气装死?不对啊,刀都插到心脏里了,你怎么做到的?
张海楼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正在被蛇祖按压的伤口,声音还带着失血后的虚弱:

档案馆收养的孤儿,大多跟正常人不太一样。我的心脏在右边。

而且我提前引来了蛇祖——我师父跟我说,你这蛇药特别厉害,能快速止血。

你早就料到他会来杀你?等等——张海侠不知道你心脏在右边吗?
张海楼的目光落向张海侠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小鹿也知道。所以刚才那个,不是张海侠——是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张海侠的身体里,有两个人在争同一个位置。

看到师父的那一刻——只有虾仔会有那样悲伤的眼神。
蛇祖蹲在旁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张海楼面前——一条细小的黑色小蛇,蜷缩在竹筒里,一动不动,像是沉睡了许多年。

这是在你师父身上发现的。

这蛇很特别,可以储存记忆。只要被它咬过,就能看到它看到过的事情。

你想知道的——它都会告诉你。
张海楼看了那条小黑蛇片刻,伸出手。小蛇抬起头,轻轻咬在他的指尖,像是一枚被按下的印章。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涣散,像是正在穿过一扇时间的门,落在一片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忽然变得无比清晰的光景里。
他看着那封信,一字一句,像在读一件他早已知道、却始终没有准备好去面对的事情。

张海楼,猪笼草计划已然破灭,南部档案馆剿灭之仇亦得以报复。

今我必履行与师父之约,前去执行一项极为艰巨之秘密任务。

此任务事关重大,时日长达三十年,且为档案馆之最高机密。

可惜你目前级别尚浅,未能肩负此重任——故此任务,无法共行。

若有心寻我,尚需加倍努力!方可得以相见,同时亦照顾好师父与鹿柠!切莫疏忽!
落款没有署名,字迹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工整笔迹,像是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慢,像是在写完每一个字之后,都停了一下,为那些没有写上去的部分留出了空白。
张海楼看着那张信纸的轮廓,直到画面慢慢淡去,重新落回现实中的昏黄光线和尘土的气味里。他靠在石壁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语气却比方才清晰了许多,像是在整理一条已经理了很久的线:

我的推测是对的。虾仔脑子里有两个意识。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除了他本来的意识之外,还有另一个——就像是两个独立的人格。

这两个人格共享视觉、听觉、触觉,却不知道对方的记忆和想法。那个恶念……

我就叫他黑虾好了。他一直在监视、控制虾仔的身体。

很多时候,虾仔就像是在自己脑子里坐牢,什么都做不了。
凤凰站在旁边,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那鹿姐姐知道吗?
张海楼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石门方向:

看黑虾对小鹿之前的行为——应该是知道的。

黑虾杀了那么多人,却迟迟没有伤害过小鹿。

恐怕对黑虾来说,也是不一样的。而且,这个黑虾好像有很大的阴谋。

虾仔想要阻止他——想把他杀死。

如果他的身体被那个意识控制,他岂不是连自杀都自杀不了?

那他要怎么杀死那个意识?
张海楼沉默了片刻,像是把一段已经反复拼凑过很多次的碎片重新摆在桌面上:

虾仔设下一个局——让那个黑虾信以为真,从而杀掉他自己。而虾仔也会……

同归于尽。
凤凰的脸色沉了一下:

但张海侠做什么,黑虾不都知道吗?

还不能让黑虾察觉——这怎么做得到?
张海楼靠在石壁上,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正缓慢合拢的阴影上:

现在两个意识都在争夺同一个身体。

黑虾想要把虾仔的意识抹去——虾仔需要让黑虾知道他的软肋在哪儿,也就是抹掉他的方法。
他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反复核对过的计划书。

第二步,虾仔装作不知道,如常反应——这样黑虾就会掉入陷阱。

虾仔的软肋,就是小鹿、我,还有师父。

如果自己最亲近的人背离了自己,舍弃了自己——对他来说,就是最致命的。

所以黑虾到处杀人,还要故意做给我和小鹿看,有时候甚至假装是为了我们杀人,从而刺激我们、让我们背离他,让虾仔崩溃。

但他没想到——小鹿根本就不上当。甚至还喜欢上了小鹿。
最后那句话落在空气里,没有立刻散开。缝隙深处的风穿过甬道,带着远处水珠滴落的声音。凤凰没有再追问。

那这么做,只能杀死张海侠的意识。

怎么杀死黑虾的意识呢?
张海楼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缓慢合拢的石门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想清楚了的平静:

我猜——需要我与小鹿配合他。
凤凰站在他身旁,眉头微皱:

那要你们怎么配合?
张海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转向蛇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话是否应该说出来:

我现在需要知道——黑虾是什么,以及黑虾的软肋。
蛇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那只竹筒,将那条细小的黑毛蛇引向张海楼的手指。小蛇再次抬起头,轻轻咬在他的指尖,像是完成一件已经被期待已久的工序。
张海楼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凝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像是被什么定在了原地,目光落在那片他没有亲眼见过却正在被一帧一帧展开的光景之中。
张千军万马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犹疑:

他……他刚才是不是疯了?一直在说胡话?
凤凰站在旁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张海楼那张正被记忆浸透的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张海侠,也太可怜了。

难怪鹿姐姐会一直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张海楼在记忆中看见了张海侠躲在暗处,看着师父在各处寻找恢复正常的药;看见他杀死师父的那一刻,师父将药悄悄放入昏迷的鹿柠手中,像是完成了一件早已安排好的事。
他也看见了那片黑色的陨石,看见了古乌邳部族那块被供奉在石龛中的、泛着暗色光泽的石头,看见那些从辐射过的泥土中爬出的寄生虫,看见它们寄生在生物身上后引发的变异——身体变得异常强壮,感官被无限放大,意识中被植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那些被寄生的人被称为阿天惹,意为神选之子。而张海侠体内那个黑色的、正在吞噬他本来意识的东西——就是那块陨石辐射下的寄生虫变异体。
它靠吞噬宿主的负面情绪为生,愤怒、痛苦、绝望、杀戮欲——都是它的养料。它越强大,宿主原本的意识就越虚弱。
记忆的画面逐渐淡去,张海楼的眼睛重新聚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上面已经没有了任何痕迹。他收回手,转过身,朝着那道石门的方向迈开了步伐,没有等身后的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