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
窗纸透着一层青灰色的光,像墨汁被水化开了薄薄的一层。殿内还暗着,炭火已经熄了,空气中有微凉的晨意。她侧过头,刘彻还在睡,一只手搭在她腰间,呼吸均匀而深沉。
她轻轻把他的手拿开,起身披了外衣,光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风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长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屋脊的线条、树梢的轮廓、远处太液池的水面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刘彻带着睡意的声音:“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安宁没有回头,“陛下再睡一会儿吧。”
刘彻没有回话。她听见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他走过来的脚步声。他走到她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那片蒙蒙亮的天空。
“看什么呢?”
“看天亮。”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先是青灰色的天边渗出一线暖黄,然后那线暖黄慢慢扩大、蔓延,将整片天空染成淡金色。未央宫的屋脊在这片淡金色中逐渐清晰,檐角的铜铃折射着晨光,发出一闪一闪的细碎光亮。
刘弗陵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咿呀。安宁转身走过去,俯身看他——小人儿已经醒了,正睁着黑亮的眼睛,手脚并用地蹬着襁褓,像是在努力把自己从被子里拱出来。看见安宁的脸凑近,他停了一下,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
“他醒了。”安宁伸手把他抱起来,小人儿一到她怀里就安静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把脸往她肩窝里蹭。
刘彻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小人儿的脸颊,低声道:“今日早朝散了之后,朕带他去太液池边走走。”1
这日常也太暖了吧
“他还没看过太液池的春天。”
“嗯,该看了。”
早朝之后,刘彻果然抱着刘弗陵去了太液池。
春日晴好,池边的柳树垂着嫩绿的新枝,水面上映着云影和天光。刘弗陵被刘彻抱在臂弯里,脸朝外,黑亮的眼珠追着一只从水面掠过的水鸟转来转去,小手指着那个方向,嘴里冒出一串含义不明的声音。
刘彻没有急着走,就那样抱着他站在池边,让他看够了那只水鸟飞远,才慢慢沿着池岸踱步。
与此同时,帝宁书坊那边的晨光也刚刚铺满整座楼。小柚开门,摆好新到的墨,擦了一遍柜台,又把昨日客人订好的几本书包好放在柜台上。汲古书坊那边,柳姑娘已经在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补校版了,窗外有麻雀落在屋檐上啄食昨夜的碎屑,啄了几下便飞走了,留下瓦片上几根细小的绒毛。
午后的漪兰殿里,安宁坐在廊下,看着刘彻抱着刘弗陵从太液池那边慢慢走回来。小东西已经在刘彻怀里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他肩窝里,嘴角还挂着一小点口水印子。刘彻走得不快,像是在故意放慢脚步,怕把他颠醒。
安宁远远地看着那两个人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画面——想起自己从天而降时刘彻接住她时的眼神,想起漪兰殿前他握着她的手说“朕想让你住在这里”,想起太液池边她第一次用灵泉水凝出一根水柱时他那句“朕的夫人会变水”。那些画面像一幅幅被抽出来的手卷,排在晨光中展开,每一幅都清晰如昨。
她又想起昨夜。想起自己叫他夫君时他微微僵了一瞬的手指,想起春夜的风,想起月光,想起许多细碎而温暖的事情。
她坐回廊下的竹椅上,等那两个人影慢慢走近。刘彻走到她面前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安宁抬起头看着他,“想弗陵长大之后,书坊会变成什么样子,想那些渠修好之后能管多少年,想……”她顿了一下,“想我们老了之后,还能不能像这样,在春天里散步。”
刘彻没有回答她。他只是抱着那个睡着的小人儿,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身后廊下新抽的藤蔓在春阳里慢慢舒展着细嫩的触须,风很轻,天很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