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弗陵满月那天,长安城难得是个晴天。
连日来的阴云散尽了,日头挂在未央宫正上方,照得琉璃瓦上泛起一层金灿灿的光。漪兰殿的庭院里,几株腊梅不知何时开了,黄澄澄的花瓣缀在枯枝间,在寒风里瑟瑟地香着。
刘彻一早就让人在漪兰殿的正堂里摆了一张软榻,榻上铺了厚厚的锦褥,锦褥上躺着一个裹在红色襁褓里的小人儿。小人儿睁着眼睛,黑亮的眼珠转来转去,像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这个世界。他这些天长开了不少,脸蛋不再皱巴巴的,变得圆润白嫩,眉眼间隐隐有刘彻的影子,但安宁说他的嘴唇随她——薄薄的,笑的时候会往上翘一点。
第一个到的是皇后卫子夫。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深衣,头上只戴了一支素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几件首饰。她走进来时,目光先落在安宁身上:“身子养得怎么样了?”
“回皇后娘娘,已经好多了。”安宁起身要行礼,被卫子夫按了回去。
“坐着。”卫子夫说完,目光便落在了那个襁褓上。她走近了几步,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这孩子眉眼间,倒是有几分陛下的样子。”
安宁笑了笑:“陛下也说他像臣妾。”
卫子夫没有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放在襁褓旁边:“本宫没什么贵重东西。这个给你戴着,保平安的。”说完便转身走了,没有多留,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瞬,像是回头看了一眼,最终还是跨出门槛离开了。
尹婕妤是第二个来的。她带了好几匹绸缎,红的绿的蓝的堆了一小案,拉着安宁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小半个时辰:“这孩子可真好看!你看这小嘴,你看这鼻子,长大了一定是个俊俏的……”被宫女提醒时辰差不多了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太子刘据和昌邑王刘髆是一起来的。兄弟二人前后脚走进漪兰殿,刘据手里捧着一方砚台,刘髆拎着一盒点心。两个人站在襁褓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刘髆忽然伸手戳了一下小人儿的脸颊,小人儿眨了眨眼,没哭。刘髆收回手,低声跟刘据说了一句:“大哥,他不怕生。”
刘据看了他一眼:“你轻点戳。”
刘髆嘿嘿一笑,没有辩解。
汲古书坊和帝宁书坊那边,今天也送来了贺礼。是一摞新抄好的书,用红纸包着,上面写着“贺小公子满月之喜”。小柚送来的,她在门口探头探脑了半天,终于被小玉拎进来,站在正堂门槛外面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襁褓,声音都轻了:“少主,书坊那边已经恢复营业了。陆书生抄完了一整本《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赵书吏也把《水患录》的加印本校对完了。”
安宁点了点头:“知道了。回去告诉他们,辛苦了。”
傍晚时分,漪兰殿的堂中只剩下安宁和那个小人儿。刘彻在外殿待客,那些来贺满月的宗室和官员们还没散。安宁坐在榻边,低头看着襁褓里已经睡着的刘弗陵,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这个人儿真的从她肚子里出来了,在她身边呼吸着,小手攥着襁褓的边沿,指甲盖小得像米粒。
灵泉空间在她识海深处安静地蹲着,看了那个小人儿很久,忽然冒出一句:“宿主,他以后会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安宁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睡熟的小脸,轻声回了一句:“他做什么都行。只要他活得高兴。”
空间没有再出声。只是水面上那棵花树最顶端,又悄悄绽开了一朵极小的花苞,浅金色的,在灵泉的微光里泛着一层温柔的光。
天界。南天门。
水神洛霖这一日没有站在云阶上。他坐在水府庭院里,面前的水镜中倒映着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小小的、裹在红色襁褓里的影子,看不真切,但确实在那里。他看了片刻,没有伸手去碰那面水镜,只是垂下眼帘,极轻地说了一句:“满月了。”
锦觅蹲在水镜另一边,双手托腮看着那个模糊的小影子,低声说:“他长得好小。”
“刚满月的孩子都小。”
“可是那是妹妹的孩子。”锦觅的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羡慕,“妹妹当娘了。”
洛霖没有说话。但他掌心的水纹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递来了一片极轻的、带着温度的东西,被他接住了,没有松手。
长安城的夜色渐渐落下来,漪兰殿的灯次第亮起。刘彻从外殿回来,脱了外袍,走到榻边坐下,低头看着襁褓里那个已经睡熟的小人儿,伸手替他掖了一下被角。动作很轻,像怕把他弄醒。
安宁侧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陛下,你今天抱了他几次?”
刘彻想了想:“不记得了。”
“我数了。五次。”安宁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每次抱着就不肯放下。”
刘彻没有否认,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着那个安静呼吸的小人儿。
窗外,长安城的新年第一轮满月正在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