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方旭花了一整个上午,把林衍之案的所有公开信息全部整理出来。
上海徐汇区1994年的那桩非正常死亡案,当年的卷宗有一部分已经数字化了,存放在公安系统的内部数据库里,冉方旭通过分局的权限系统查到了部分内容,虽然不完整,但已经足够让他看清楚这个案子的轮廓。
1994年12月15日,邻居因闻到异味报警,警方破门后发现林衍之倒在卧室地板上,已经没有生命体征,法医鉴定死因为心脏骤停,现场无明显他杀痕迹,门窗完好,财物无损,警方排除刑事案件可能,结案为"猝死"。
但卷宗里夹着一份精神科会诊意见,是林衍之死前三个月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就诊记录,诊断结果是"分离性身份障碍,重度",通俗地说,就是双重人格。
诊断记录里有一段医生的详细描述:"患者自称存在第二人格,该人格自称'另一个我',会在患者睡眠后出现,第二人格使用日文进行交流,患者本人不懂日语,对此感到恐惧,多次表达'他想接管我的身体',目前无法确认第二人格是否为患者长期压抑潜意识的表征,亦不排除外部刺激导致的可能性。"
冉方旭在"外部刺激"这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外部刺激?医生没有说是什么外部刺激,但林衍之死前的通话记录显示他跟一个日本号码有过频繁联系,那个号码被备注为"Doctor"。
冉方旭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长途。
电话响了大约十秒钟,接通了,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着不太标准的英语,冉方旭用英语问这是哪里,对方回答这是一个私人住宅的号码,但该号码以前不是她家用的,于1995年注销并转移给了她家。
"那您知道这个号码以前的登记人是谁吗?"
"对不起,我不太清楚。"
冉方旭挂断了电话,此路走不通,他只能试着找别的方法。
他想到了一个人,警校的同学里有一个叫郑远的,毕业后去了外事部门,专门负责跟日方警察系统的联络,冉方旭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郑远的号码,拨了过去。
"冉方旭?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郑远的声音听起来比毕业那会儿沉稳了一些,显然在外事部门待了两年,说话都变得克制了。
"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日本号码,1994年的,一个私人住宅电话,已经注销转移了。"
"你先说怎么回事。"
冉方旭简短地说了大致情况,一桩失踪案,一件带异样物质的中山装,以及这个号码出现在一个死者的通话记录里。
郑远在电话那头说:"你说的是不是1994年上海那个林衍之的案子?"
"你也知道?"
"林衍之的案子当年在我们这边有点名声,因为他墙上写的那些日文,有人怀疑跟日本的LL案有关,但我们没权限查,后来就搁置了。"郑远顿了顿,"你说的那个号码,我这边可能有记录,你把号码报给我。"
冉方旭报了号码,郑远说让他等着,电话没挂,几分钟后他的声音重新传了回来。
"查到了,那个号码的登记人叫山本良太,日本公安系统的一个研究人员,1996年他发表过一篇关于低频磁场的论文,之后就没再公开出现过。"
"山本良太?"
"对,他在这边的外事记录里备注了一个代号,'Doctor'。"
冉方旭握着听筒,感觉后背有一阵凉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他为什么要备注这个?"
"因为他跟林衍之有过多次通讯联系,林衍之死后,我们外事部门曾经想约谈山本,但山本已经不在原来的机构了,他的出入境记录显示他最后一次入境中国是1994年夏天,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来过。"
1994年夏天入境中国,林衍之跟他联络,然后林衍之被诊断出双重人格,在墙上写满了日文,最后死于心脏骤停。
他用箭头把山本的名字跟林衍之的名字连在一起,又用另一条线把山本的名字跟元龙里连在一起,山本研究低频磁场,元龙里地下有磁铁矿脉。
他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几件事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但所有的巧合都集中在同一个点上,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同一年。
第二天一早,冉方旭到了局里,何远航已经到了,面前摊着一杯豆浆和两根油条,看到冉方旭进来,把油条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吃了吗?"
"吃过了。"
何远航放下油条,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关了空调:"你把昨天查到的再说一遍。"
冉方旭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林衍之的通话记录到山本良太的身份,从低频磁场论文到1994年夏天的入境记录,他把所有信息按照时间顺序串了起来。
何远航喝了两口豆浆,把纸杯放在桌角,然后用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画了一个圈。
"你的意思是,这个山本良太,他研究的东西,跟元龙里的磁铁矿脉有关系?"
"低频磁场,人脑,意识,这三个词连在一起的时候,元龙里那栋楼就变得不一样了。"冉方旭说,"那栋楼的下面有磁铁矿脉,山本研究的东西恰恰是磁场的生物效应,如果这两者之间有关系,那元龙里地下的磁场就有可能在做他论文里说的那种事。"
"那种事指的是什么?"
"改变人的意识,让人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让人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让人分裂。"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何远航问。
"我知道。"
"你知道这句话放在任何一个正式的卷宗里都不会有人信吗?"
"我知道。"
何远航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你打算怎么证明?"
"我需要找到山本良太,他来过中国,他知道林衍之的事,他也许知道元龙里的事,只要找到他,就能把所有这些线索连起来。"
"他人在日本。"
"那我就去日本。"
"你知道查这种案子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不是找不到线索,不是被人拦着,是查到最后,你会发现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被你发现,你会觉得那是一个洞,你在洞里走得越深,就越难爬出来。"
冉方旭看着何远航的眼睛:"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个洞有多深,但我已经站在洞边上了,现在退回去,我以后永远都会想,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何远航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拿起桌角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豆浆,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行,那你去办手续,出国的审批我来帮你跑。"何远航在后面加了一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你在那边查到什么,回来之后先跟我说,不要自己做决定,不要一个人往洞里面走。"
冉方旭点了点头,推门出去,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何远航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被你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