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的风褪去了连日的凛冽寒意,迎来难得的晴暖周末。
脱离了紧绷的课业节奏,整座城市都变得松弛热闹起来。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流川涌不息,随处都是结伴出游、嬉笑打闹的年轻人,褪去校服束缚的少年少女,肆意享受着难得的休息日。
林知夏早早和好友约好了出门逛街。
来接她的尤乐乐扎着元气满满的高马尾,性格跳脱鲜活,是班里公认的校园活宝,性格俏皮爱八卦,嘴快心软,更是全程磕定自家温柔同桌和孤僻学神的头号助攻。自打林知夏和陆砚辞成为同桌,尤乐乐就天天追着她打听两人的相处日常,满心满眼都是撮合两人的小心思。
“我的夏夏大美女!终于放假啦!”尤乐乐挽住林知夏的胳膊,晃来晃去,八卦的小眼神转个不停,“说真的,你跟陆砚辞同桌快一个月了,就没有一点点暧昧小进展?我看他天天寡言少语、独来独往,对你倒是格外不一样,至少愿意跟你说话!”
林知夏被她打趣得脸颊微热,无奈摇头失笑:“别瞎想,他只是性格安静而已。”
她没有告诉尤乐乐自己偶然撞见陆砚辞深夜兼职、满身疲惫的模样,也没有提起那些悄悄递出的创可贴、特意送出去的温热宵夜。陆砚辞骨子里的自卑与敏感,她看得太清楚,不愿让旁人的八卦打趣,撕开他小心翼翼藏起的窘迫。
两人说说笑笑,并肩走进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场。
奶茶香、甜品甜香混杂着人群的喧闹扑面而来,精致的橱窗倒映着少女明媚的身影。尤乐乐一路叽叽喳喳,一会拉着林知夏看饰品,一会蹲在甜品店前挑选蛋糕,妥妥的快乐吃瓜小能手,把周末的氛围感拉满。
逛到商场正门口时,拥挤的人流中央,一只笨重憨厚的布朗熊玩偶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厚重宽大的玩偶服裹得严严实实,将人的身形完全遮住,玩偶脑袋沉甸甸地扣在头上,密不透风的布料根本透不了多少气。人偶动作笨拙又认真,一步步穿梭在人群中,弯腰、抬手,不厌其烦地向路过的行人派发宣传单。
深秋的天气虽不刺骨,午后的暖阳却格外燥热。
厚重玩偶服早已被闷得温热,玩偶每动一下,都带着肉眼可见的疲惫。来往行人大多随意接过传单,扫一眼便随手丢在地上,满地散落的纸片,让人看着都觉得辛苦。
尤乐乐顿时心生感慨,扒着林知夏的胳膊啧啧叹气:“天呐,也太不容易了吧!这么厚的玩偶套,大热天穿在里面得闷出一身汗,不知道是谁在兼职,也太拼了。”
她说着还拿出手机,准备拍两张可爱的玩偶照片。
可就在这时,意外骤然发生。
地面散落的传单有些打滑,玩偶转身递纸的瞬间,脚下不慎一崴,重心瞬间不稳,庞大的身躯踉跄着晃了两下。伴随着轻微的闷响,沉重的塑料熊头直接从头顶滚落,滚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那头套落地的瞬间,一张清瘦干净、却布满薄汗的少年脸庞,猝不及防暴露在阳光下。
眉眼清俊,轮廓利落,额前湿透的碎发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脸颊被闷热的温度蒸出淡淡的绯红,脖颈处渗出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带着一身无处藏匿的狼狈与局促。
是陆砚辞。
林知夏的脚步猛地定格在原地,瞳孔微微一缩。
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骤然轻轻发酸。
她预想过他所有的兼职模样,后厨洗碗、夜市打杂、搬运货物,却唯独没有想过,骄傲又敏感的陆砚辞,会穿上笨重可爱的玩偶服,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任由陌生人打量、随意对待,默默赚取微薄的薪资。
他何其骄傲,又何其隐忍。
藏在玩偶服里的,是他不愿被任何人窥见的卑微生计,是他扛着病母医药费、撑起破败家庭的所有重担。
陆砚辞在看清面前人的瞬间,浑身彻底僵住。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燥热的闷热瞬间变成刺骨的难堪,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狼狈、最不想被人看见的一面,会被林知夏撞个正着。
还是在这样光鲜热闹、人人光鲜明媚的地方。
眼前的少女穿着干净温柔的私服,眉眼明媚,气质优越,站在璀璨热闹的人群里,像生来就活在光亮里的人。而他,穿着廉价闷热的玩偶服,满身汗湿,狼狈不堪,卑微地站在人海底端。
巨大的落差感狠狠砸在他心上,深入骨髓的自卑瞬间将他裹挟,他下意识侧身低头,想要遮挡自己的脸,指尖紧张得攥紧了手里的传单,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僵硬局促。
一旁的尤乐乐瞬间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差点惊呼出声,又飞快捂住自己的嘴。
好家伙!
居然是高冷学神陆砚辞!
平时在班里清冷寡言、自带距离感的男生,此刻穿着憨憨的玩偶服打工,反差感直接拉满!
尤乐乐心里的吃瓜雷达瞬间爆表,疯狂激动,但她机灵通透,一眼就看出了陆砚辞浑身的僵硬和难堪。作为最懂气氛的助攻,她立刻压低声音,凑在林知夏耳边飞快低语:“我的天!居然是你同桌!我懂我懂!我不打扰,我先去旁边奶茶店蹲着,给你们腾空间!有事随时喊我!”
说完,尤乐乐非常识趣地摆摆手,迈着轻快的步子火速撤离,躲在不远处的立柱后面,偷偷吃瓜观望,默默给两人助攻。
喧闹的商场门口,人流依旧不息。
唯独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微妙。
林知夏率先压下心底的酸涩,收起所有的心疼与诧异,脸上没有半分同情,没有丝毫打量和怜悯,只带着一如既往干净温和的笑意,缓步走上前。
她刻意放轻语气,自然得如同偶遇普通同学,轻轻接过他手中递来的传单:“好巧,陆砚辞,你周末在这里兼职呀?”
没有质问,没有探究,没有小心翼翼的同情。
只是最平等、最轻松的一句问候。
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瞬间抚平了陆砚辞心底翻涌的难堪。
他抬眸,撞进她澄澈温柔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干干净净,没有嫌弃,没有诧异,没有旁人看待底层兼职的轻视,只有一如既往的温和包容。
燥热的风掠过耳畔,他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一点闷热后的沙哑,轻轻应声:“嗯。”
“很累吧,穿这么厚的衣服。”林知夏目光落在他被汗水濡湿的额发上,语气轻柔,“天气这么热,别太累着自己。”
她说完,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瓶冰凉解渴的矿泉水,拧开一半瓶盖,递到他手里。
恰到好处的关心,不越界,不伤人,温柔得刚刚好。
陆砚辞垂眸看着掌心冰凉的矿泉水,透明的瓶身映出他狼狈的倒影,也映出少女温柔的眉眼。
这么久以来,他拼命遮掩的窘迫,小心翼翼藏起的贫穷和奔波,被她一次又一次撞见。可她从来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窃窃私语、冷眼打量,反而一次次用最温柔、最体面的方式,护住他卑微又易碎的自尊。
玩偶服的闷热依旧包裹着身躯,可他燥热难堪的心底,却一点点被少女的温柔抚平,漾起细碎又温热的涟漪。
远处的尤乐乐偷偷探头,看着两人温和相处的画面,忍不住偷偷比了个爱心,一脸磕到了的满足笑意。
喧嚣人海,光影繁华。
所有人都在看可爱的玩偶,只有林知夏,看见了玩偶服之下,那个咬牙负重、敏感温柔的少年。
也只有她,愿意穿过他满身的狼狈,温柔接住他所有不愿示人、藏于心底的脆弱与不堪。
陆砚辞握着冰凉的矿泉水,抬眸望向眼前明媚的少女。
心底那座封闭了十几年、堆满灰暗和自卑的高墙,又悄悄、悄悄,裂开了一道洒满暖阳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