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条虚幻的“人道长河”雏形出现,开始反哺自身的一瞬间,顾钧脸上的微笑,僵住了。
一股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意志,从宇宙的尽头,从时间的彼岸,从每一个生灵都无法企及的维度,投下了它的“注视”。
没有情绪,没有善恶,甚至没有意识。
它就像一部为了维持洪荒世界稳定运转而设定好的精密机器,此刻,一个红色的警报灯,在它的核心程序中,被点亮了。
那不是愤怒,而是程序在检测到“异常”后,本能启动的“清除”指令。
一个不属于它设定范畴内的“秩序”,正在一片被它定义为“蒙昧”与“混乱”的土地上,悄然诞生。
这股秩序之力虽然微弱,如同一根扎进齿轮间的发丝,但它存在的本身,就是对整台机器最高权限的挑衅。
刹那间。
整个洪荒世界,风云变色。
高辛氏部落上空,那原本因集体婚礼而充满喜庆与祥和的天空,光线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迅速黯淡下去。
不是乌云遮蔽了太阳。
而是太阳本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拧掉了几分光和热。
空气,停止了流动。
那些原本还在风中摇曳的树叶,瞬间静止,如同琥珀中的标本。
族人们的欢笑声、孩童的打闹声、篝火的燃烧声……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股压抑到极致,沉重到让灵魂都为之颤抖的气息,从九天之上,缓缓压下。
那不是威压,不是气势。
那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法则覆盖”。
就好像一张纯白色的纸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墨点,整个世界的意志,就是要将这一片区域,连带着那个墨点,一同抹除!
“天……天怎么黑了?”
一个刚刚领到婚书的年轻女人,抱着怀里那一罐珍贵的盐石,茫然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人回答她。
所有人都抬着头,惊恐地看着那片正在从蔚蓝向着铅灰色转变的天空。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源于生命最深处的本能,让他们感觉到了极致的恐惧。
那是一种蝼蚁面对天倾地覆时的,绝对的、无法反抗的绝望。
一些胆小的孩子,已经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母亲的大腿。
而那些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大人们,此刻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神明……神明发怒了!”
不知道是谁,用嘶哑的嗓音喊出了这么一句。
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恐慌,瞬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是天谴!是天谴啊!”
老祭司那枯瘦的身影,此刻却显得异常亢奋。他高举着手中的骨杖,浑浊的双眼中迸发出恶毒的狂喜。
“我早就说过!违背祖宗,倒行逆施,必遭天谴!”
“少主!你看看!这就是你带来的灾祸!你要害死我们整个部族啊!”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也成功地将所有恐惧的矛头,引向了站在高台上的顾钧。
无数道夹杂着恐惧、怨恨、怀疑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顾同。
然而,顾钧没有看他们。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片正在酝酿着毁灭气息的天空。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自己的灵台识海之中。
在那里,那条刚刚汇聚成形的,由数百个家庭的“秩序”之力组成的白色长河,正在剧烈地颤抖、翻滚!
一股纯粹的、冰冷的、代表着“抹除”意志的力量,正从无穷高处镇压而下,要将这条刚刚诞生的“人道长河”彻底碾碎,让它重新化为无序的能量,回归天地。
顾钧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条河在哀鸣,在挣扎。
每一个浪花,都代表着一个刚刚建立的家庭。
每一次翻滚,都意味着一种新秩序的动摇。
一旦这条河被碾碎,他所做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高辛氏将重新回到那个混乱、蒙昧、强者为尊的原始状态。
而他,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恐怕会在第一时间,被那股“抹除”之力,连同识海一起,碾为齑粉。
“原来如此……”
顾钧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圣人,宁愿圈养人族,提取信仰功德,也不愿意真正地开启民智,建立文明。
因为一个真正拥有了“秩序”和“传承”的文明,会诞生出属于自己的“道”。
这个“道”,不尊天,不敬地,只尊人。
这,是与天道,在抢夺对这片大地的最终解释权!
天道,不允许。
也就在这股毁灭意志笼罩整个洪荒的同一时间。
东海,水晶宫。
正在闭目养神的东海龙王敖广,猛地睁开了双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四海之内,所有关于“水”的法则,都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仿佛有一股更高级的力量,强行干涉了天道运转。
“天机……乱了?”
他掐指一算,却只觉得眼前一片混沌,什么都算不出来。
幽冥血海。
盘坐在十二品业火红莲之上的冥河老祖,眉头紧锁。
他感觉到,六道轮回的秩序,都因为外界的剧变而产生了一丝涟漪。
“有新的变数,入局了……不在圣人算计之内。”
三十三天外,娲皇宫。
正在逗弄灵珠子的女娲圣人,绝美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讶异。
她看向洪荒大地,柳眉微蹙。
作为人族的创造者,她能感觉到,人族的气运,正在发生一种她也无法理解的,剧烈的质变。
一股新生,一股毁灭,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正在人族祖地之上疯狂交织。
“这……”
即便是圣人,也无法看透这片被更高意志笼罩的混沌。
……
昆仑山,玉虚宫。
万古不变的庆云之上,元始天尊那威严的圣人之眸,缓缓睁开。
就在刚才,他感觉到,由他代天道执掌的“阐教”教义所维系的“天地秩序”,被某种外力,狠狠地撼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推演天机。
然而,平日里清晰无比的命运长河,此刻却如同被投入了无数巨石的浑水,一片模糊。
他无法看到源头,也无法看到结果。
只能在那一片混沌之中,隐约捕捉到了一丝丝线索。
那线索,指向了洪荒大地上,那个弱小无比,如同蝼蚁一般的种族——人族。
“异数……”
元始天尊的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感觉到,在人族之中,诞生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异数”。
这个“异数”,正在试图点燃一把火。
一把,足以挣脱开天道为万物生灵设下的枷锁,将整个洪荒牌局都彻底掀翻的……文明之火。
……
高辛氏部落,广场中央。
面对族人们的指责和老祭司的煽动,面对头顶那仿佛下一秒就要压下来的天穹。
顾钧,终于动了。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安抚。
他只是缓缓走下高台,走到那对第一个领取婚书的年轻夫妻——弓和月的面前。
两人正吓得瑟瑟发抖,却依旧死死地将那块刻着他们名字的骨片护在怀里。
顾钧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那块骨片上。
“怕吗?”他轻声问道。
“怕……”弓的声音都在打颤,但他还是抬起头,看着顾钧,“但是……少主,我不后悔!”
他的女人月,也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虽然满是恐惧,却没有丝毫的退缩。
“很好。”
顾钧笑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一张张恐惧的脸。
他没有去解释什么是天道,什么是人道。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足以让每一个人都听清的咆哮:
“你们告诉我!你们想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想!”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下意识地回应了一句。
“你们想不想让自己的心血和荣耀,能够完整地被自己的孩子继承下去!”
“想!”
这一次,回应的声音,多了起来。
“你们想不想让自己的女人,不再是任人抢夺的物品,而是你们家庭中神圣不可侵犯的一员!”
“想!!”
这一次,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那些刚刚领到婚书的男人们,那些找到了依靠的女人们,他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对拥有一个真正“家”的执念,在这一刻,压过了对未知天威的恐惧!
顾钧高高举起手臂,指向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他的声音,如同在向整个世界宣战!
“那今天,就是上天对我们的考验!”
“它要看看,我们建立新秩序的决心,到底有多坚定!”
“它要看看,我们守护自己家庭的意志,到底有多强大!”
“抬起头!挺起胸膛!握紧你们身边人的手!”
“让它看清楚!我们人族,不是任由摆布的牲畜!我们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根!”
“我们的道,由我们自己来走!”
“我们的命运,由我们自己来定!”
轰!
随着顾钧最后一声怒吼,广场上,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点燃了。
他们不再恐慌,不再颤抖。
男人们挺起了胸膛,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护在身后。
女人们则紧紧抱着自己的丈夫,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和依赖。
他们一个个,将自己视若珍宝的婚书骨片,高高举起!
成百上千道坚定的、不屈的、充满了“守护”与“传承”意志的信念,从人群中冲天而起!
这些信念,如同一道道燃料,疯狂地注入到了顾钧识海中那条濒临破碎的“人道长河”之中!
原本虚幻的河水,瞬间变得凝实!
原本摇摇欲坠的河道,瞬间变得坚不可摧!
那条纯白色的秩序长河,在天道的抹除意志下,非但没有破碎,反而发出了更加璀璨的光芒!
它咆哮着,奔腾着,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向着九天之上的无形意志,发起了最原始,也最蛮横的冲撞!
天道无情,抹除一切异常。
人道有情,守护薪火传承!
这一刻,在高辛氏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两种截然不同的“道”,第一次,发生了正面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