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宴之后,璇玑病了。
她当夜被侍女扶回房中便发起了高烧,额间封印忽明忽暗,整个人陷入半昏迷状态,口中不时喃喃低语,翻来覆去只有几个模糊的音节。褚磊请了少阳派最好的医修来诊治,只说她是“风寒入体,神识不宁”,开了几副安神的汤药便再无他法。
沧月去看过她一次。璇玑躺在纱帐里,面色苍白如纸,眉心那道封印在昏睡中仍在隐隐发光——那道裂缝正在被封印自身的修复之力缓慢弥合,但被种子撑开的缝隙已经太深,修复的速度远不及损伤的速度。沧月没有出手干预。璇玑的封印暂时不会破裂,但每一次发作都会让裂缝扩大一分。等到裂缝足够大的那一天,便是彻底破解的时机。
从璇玑房中出来时,她在廊下遇见了禹司凤。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斗篷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夜露,淡金色的眼睛隐在兜帽阴影下看不清神情。他没有进去看璇玑,只是站在门外听着她的呓语,手指无声地攥着剑柄,指节白得发青。
“她一直在叫我的名字。”他说,声音很低。
沧月没有回答。
“她中秋那夜问我是不是有事瞒着她——她快要冲破封印了。”禹司凤攥着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我需要知道真相。全部。”
沧月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淡金色,沉默片刻后开口道:“藏经阁内层,赤焰谷试炼前三的资格你已经拿到了。”
藏经阁内层位于少阳派主峰腹地,入口是一道被多重禁制封住的石门。这些禁制原本需要三位长老联手才能开启,但何敬之失踪后,褚磊忙于善后和筹备帝君驾临,藏经阁的守卫比平日松懈了许多。更何况禹司凤以赤焰谷试炼第二名的身份申请入内层查阅典籍,合理合规,无人能够阻拦。
禹司凤将手掌按在石门上,禁制感应到他腰间的试炼令牌自动解除。石门缓缓开启,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内层的空间比外层的藏书楼大了数倍,数万卷典籍和卷轴分门别类排列在直达殿顶的黑檀木书架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他没有在正殿停留,穿过几排书架径直走向最深处,在最后一排书架尽头停下脚步。面前的石壁上有一扇被金翅鸟族族徽封住的小门——一只展翅的金色凤鸟。那族徽已经黯淡,表面覆着厚厚的灰尘,显然数百年无人触碰。
禹司凤将手掌按在凤鸟上,掌心涌出一缕极淡的金色光芒,与凤鸟的纹路缓缓重合。族徽应声而亮,石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
密室很小,只有丈许见方。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积满尘埃的旧档。正对着门口的墙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潦草而有力,像是匆忙间以指尖刻入石壁的。每一个字都入石三分,笔画的边缘还残留着干涸已久的暗金色血迹,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柏麟屠我全族,夺我神器。若有后人至此,当知真相——金翅鸟族非妖,乃上古神禽后裔。族灭之日,幸存一子,名司凤。为护此子,封印其血脉记忆。待其成年,金翅鸟族之仇,当亲手讨还。”
落款是两个字:凤曜。
禹司凤跪倒在地。
凤曜。他在赤焰谷的石窟旧档中见过这个名字。金翅鸟族最后一任族长,天界战神麾下的第一战将,于数千年前那场灭族之祸中战死。按照旧档的记载,他本可以独自逃生,却为了掩护族人撤离孤身断后,身中柏麟三掌,力战而亡。他死的时候,他的独子——禹司凤——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
墙上的字是他临终前刻下的。不是用灵力,是用手指硬生生在石壁上刻出来的。那些暗金色的血迹是他指尖磨尽后渗出的最后一缕战神之力,在石壁上守了数千年,只为了等他的孩子有朝一日能看到这段话。
沧月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她将目光从禹司凤颤抖的背影上移开,环顾密室,然后在墙角发现了一卷被兽皮包裹的旧档。兽皮已经干裂,轻轻一碰便碎成粉末,露出里面泛黄的卷轴。卷轴材质特殊,历经千年不腐,封口处盖着金翅鸟族的族徽火漆。
她将卷轴展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卷轴中记载的,是柏麟与金翅鸟族之间那场灭族之祸的详细始末——比赤焰谷石窟中那卷旧档更完整、更详尽,包括时间、地点、参与的天将名单,以及柏麟发动屠族的真正原因。
金翅鸟族守护的上古神器名为“赤霄镜”。此镜是混沌初开时盘古眉心一滴精血所化,拥有照见万物本源、破除一切虚妄之力的神能。柏麟想要赤霄镜,不仅是为了增强自己的修为,更是因为他修炼的功法本身便有缺陷。他以邪道强行突破帝君境界,修为虽高,根基却不稳,体内仙力每隔百年便会反噬一次。赤霄镜是唯一能够稳定他体内仙力反噬的至宝。金翅鸟族拒绝交出赤霄镜,他便设计屠灭全族。但令他暴怒的是,凤曜在临死前将赤霄镜藏了起来,他翻遍了金翅鸟族的每一寸土地都没有找到。
赤霄镜至今下落不明。
禹司凤不知什么时候站起了身,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卷轴上那行字上。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平静——那是一种被巨大的悲痛冲刷之后沉淀下来的死寂,像火焰烧尽后的余烬。
“小时候有一次,我无意中走进藏经阁内层,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我伸手去摸那只凤鸟,被何敬之发现,他罚我在戒律堂跪了一天一夜,说我擅闯禁地。后来璇玑偷偷跑来给我送吃的,我问她知不知道那只鸟是什么意思,她说她不知道。”
沧月沉默片刻,将卷轴轻轻放在他手中:“现在你知道了。赤霄镜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柏麟找不到它,说明它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你。拿到它,便是你向柏麟讨债的第一步。”
禹司凤低头看着卷轴上父亲的名字。那些血迹干涸了数千年,颜色已经变成暗金,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他缓缓将卷轴合上收入怀中。
“父亲说待我成年,金翅鸟族之仇当亲手讨还。我已经成年了。”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只是每个字都像是被锻打过无数次的铁,冷而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两日后,禹司凤在赤焰谷金翅鸟族遗迹最深处找到了赤霄镜。
那面镜子被封印在一道以血脉为引的禁制里,只有金翅鸟族的嫡系血脉才能解开。封印解除时,一道赤金色的光柱从遗迹深处冲天而起,整座赤焰谷都在震颤。赤霄镜从光柱中缓缓升起落入禹司凤的掌心。镜面清澈如水,镜背刻着一只展翅的金色凤鸟,与密室石门上的族徽一模一样。
禹司凤握着赤霄镜,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镜中涌入他的血脉,与他体内的战神之力产生了某种共鸣。赤霄镜认主了。在沉寂千年之后,它终于回到了金翅鸟族最后的血脉手中。
沧月靠在一根石柱上看着这一幕。赤霄镜归位,禹司凤的战神之力又多了一层加持。更重要的是,柏麟千年来苦寻不得的至宝如今落在了他的死敌手中,这是对柏麟最沉重的打击,也是禹司凤向复仇迈出的第一步。
她感觉到混沌珠在识海中微微一颤,一股磅礴的功德金光涌入珠身——金翅鸟族的千年冤魂,在这一刻终于看见了一丝复仇的曙光。盘古残魂的轮廓在金光中轻轻起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此方世界的怨气根源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瓦解,而那个在密林中濒死的金瞳青年,已经不再是柏麟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从遗迹出来时夜色已深。禹司凤将赤霄镜贴身收好,与沧月并肩走在赤焰谷的石林中。两人都没有说话,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很久,禹司凤忽然开口:“我知道我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沧月侧头看他。他望着前方,月光落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像两团燃烧的冷焰。
“柏麟下月再来少阳时,我不再跪他。我要让他知道——金翅鸟族最后的血脉还活着,而且正在一步一步走向他。这世上有些债,迟早要还。”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那不是恨意驱动的冲动,而是一种沉静的、不可动摇的决心。
沧月没有回答,只是将清芜笛从腰间取下,在月光中轻轻转了一圈。夜风拂过,笛穗中的归墟剑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