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谷试炼结束后第三日,一道金光自天穹垂落。
金光落处正是少阳派正殿前的演武场,地面被灼出一道三丈方圆的焦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仙力波动。那种波动与寻常仙力截然不同——更纯粹,更霸道,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冰刃,无声无息地割开虚空,带着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冷的威压。演武场上的弟子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修为稍低的已双膝发软跪倒在地,连抬头都做不到。
沧月正从藏经阁方向走来,脚步在金光降落的那一刻微微一顿。
柏麟帝君。
她认出了这道气息——与何敬之身上残留的仙力印记同源,却浓烈了千百倍。混沌珠在识海中骤然一颤,不是功德金光的温和波动,而是一种极强烈的警示,珠身表面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微芒,像是在警告她远离。此方世界对她有天道压制,而柏麟帝君是此方世界修为最高的存在,若正面冲突,她的胜算不到三成。
她迅速将神力收敛至最低,将清芜笛的气息完全隐匿,脚步恢复如常,不紧不慢地走向演武场边缘。一路上她看见少阳派弟子们如潮水般涌向正殿方向,面上带着敬畏与激动——帝君亲临少阳派,这可是千年不遇的殊荣。
柏麟帝君立在金光之中。
他穿一身月白帝袍,袍角以金线绣着九龙纹,腰间系一条玄色玉带,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生得极俊美,眉眼温润如玉,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通身上下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天而降的慈悲佛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跪拜。
但沧月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慈悲的笑容下,冷得像万年寒冰。没有悲悯,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俯视众生的漠然。那眼神她太熟悉了——在混沌中俯瞰万千世界时,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那是猎食者的眼神,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强者看待脚下蝼蚁的神情。柏麟不是神,他只是一个披着神袍的猎人,而三界众生都是他的猎物。
褚磊率领全派上下跪迎帝君,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少阳派掌门褚磊,率全派弟子,恭迎帝君圣驾!”数百名弟子齐齐跪倒,声势浩大。柏麟的目光从众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禹司凤身上。
“司凤,”他的声音温润如春风,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带着关切,“听闻你近日受了伤,本君甚是挂念。伤可好了?”
禹司凤站在跪倒的人群中,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双膝跪地,只是单膝点地,行了一个最简单的弟子礼。他垂着头,双手在袖中死死握拳,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沧月隔着人群都能感觉到他体内战神之力的躁动——像一头被锁链困住的猛兽,在看见仇人的那一刻疯狂地撞击着牢笼。
但他忍住了。他开口时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多谢帝君挂念。弟子伤已痊愈,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那就好。”柏麟微微颔首,目光在禹司凤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那目光似乎漫不经心,但沧月注意到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困惑——他在探查禹司凤体内的情人咒,却只探到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封印,摸不清虚实。
然后,那道目光扫过了人群边缘。
沧月站在人群最外层的边缘,穿一身素净白衣,面容在满殿金光的映照下显得毫不起眼。她垂着眼帘,姿态与周围的散修弟子毫无二致,既不过分卑微也不引人注目。但当柏麟的目光扫过她时,那道目光骤然停住了。
只是一瞬间。柏麟的目光从沧月身上掠过,然后继续扫向其他人,面色如常,笑容依旧。但他方才那瞬间的停顿没有逃过沧月的感知——她捕捉到了他眼底掠过的一丝疑惑,像猎豹嗅到了不属于这片森林的气息。
他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不确定。
沧月保持着散修该有的姿态,微微垂首,呼吸平稳。她在心中飞快地权衡局面。柏麟是帝君,此方世界修为最高的存在,她的神力在这个世界被天道压制,若正面冲突,胜算不到三成。但他发现她的真实身份了吗?不。他只是察觉到了异样——就像猎人闻到了陌生猎物的气味,但还没有看到猎物本身。她必须在他的警觉完全升起之前转移他的注意力。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让自己更彻底地融入人群阴影之中。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弹,一缕极细的龙神本源无声无息地散开,化为最淡的白色薄雾,混入演武场上的晨雾之中。那薄雾没有攻击性,只是一种极简单的障眼法——将方圆十丈之内的气息搅乱,让柏麟对那道异常气息的感知变得模糊。
柏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目光又在人群中扫了一遍,似乎想重新定位方才察觉到的那道气息。但雾气的干扰让他无法精准锁定目标,片刻后他收回了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在褚磊身上。
“褚掌门,”他开口,声音依旧温润,“本君此番前来,是为巡视三界秩序。近来妖族异动频繁,少阳派作为正道大宗,需多加防范。”
“帝君圣明!少阳派定当恪尽职守,守护正道!”褚磊连忙表态。
柏麟满意地点点头,在褚磊及三位长老的簇拥下往正殿走去。路过禹司凤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头看向他:“司凤,稍后到正殿来,本君有话问你。”禹司凤垂首应是,额前碎发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金光。
帝君的銮驾浩浩荡荡地进了正殿,演武场上的弟子们这才敢起身。沧月混在散修堆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穿过几道月亮门回到客院,关上门,面上的平静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凝重。
她盘膝坐在榻上,将清芜笛横在膝头,闭上眼睛,将方才在演武场上感知到的一切在识海中逐一复盘。柏麟的仙力极其深厚,这在她的预料之中。但她没有想到的是他的仙力底层还藏着一股更隐蔽的力量,极其微弱,几不可察,若非她是上古龙神、对力量的本源极其敏感,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股力量的属性她太熟悉了。是混沌珠的气息,或者说,是与混沌珠同源的东西。
混沌初开时,盘古以自身血肉化为天地万物。混沌珠是盘古开天后留下的本源之物,也是沧月与他之间唯一的联系。柏麟体内那道力量与混沌珠的气息如此相似,只能有一种解释:他的帝君之位并非正道修行所得,而是借助了某种与盘古有关的神器,或者更直接地说,与盘古陨落本身有关。
沧月缓缓睁开眼睛。她忽然明白混沌珠为什么会将她带到这个世界。此方世界的怨气根源或许不止是金翅鸟族的血仇,不止是禹司凤的情人咒,甚至不止是柏麟的暴政。更深的根源,藏在柏麟的力量来源里。那件让他登上帝君之位的神器,那个让他能在三界一手遮天的秘密,才是混沌珠真正想要她揭开的东西。
窗外暮色渐沉,远山如黛。沧月将清芜笛从膝上拿起握在手中。笛身温润如玉,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青光。与此同时,少阳派正殿灯火通明,柏麟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容慈悲如旧,正含笑与褚磊说着话。褚磊受宠若惊,三位长老垂手侍立不敢抬头。禹司凤站在殿中垂首而立,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柏麟看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却什么也没有问。
而在更深的夜色中,丹房长老何敬之正独自跪在柏麟临时下榻的寝殿外,将赤焰谷中困杀阵被破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汇报。柏麟听完沉默良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个叫沧澜的散修,本君今日见过了。确实有些不对。不过无妨——明日本君离开前,会在藏经阁布一道禁制。她若敢靠近,自然会现原形。”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若她真有本事破了本君的禁制,那倒值得本君亲自会一会她了。”
窗外夜风轻拂,少阳山脉的群峰在月光下静默伫立,像一群沉默的巨人。柏麟帝君的棋盘已经摆好,棋子正在一枚一枚地落下。而那个不在这盘棋上的变数,此刻正坐在客院中擦拭着手中的玉笛。月光落在笛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像龙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