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小娘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映在墙上,晃出无数杂乱的影子。几个丫鬟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拿布巾的拿布巾。产房里传来压抑的痛呼——卫小娘素来能忍,能让她喊出声的疼痛,必然已经极重。
沧月赶到时,看见一个矮胖的婆子正站在产房门口,叉着腰训斥小蝶:“水不够热!再去烧!你们这些丫鬟平日里是怎么伺候主子的?连烧水都不会?”
张婆子。
沧月在暗处站定,借着廊下灯笼的光打量着这个稳婆。五十岁上下,面皮松弛,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说话时嘴角下拉,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她训完小蝶,转身进了产房,帘子在她身后落下。
沧月没有进去。
她走到产房窗外,贴着墙根站定。从这个位置,她能听到里面的动静,也能感知到房里所有人的气息。
卫小娘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胎儿的位置似乎不太正。而张婆子的气息平稳如水,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淡。
那不是一个救命的稳婆该有的状态。
沧月握紧了笛子。
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墨兰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说卫小娘发动了?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守在院门口的是小桃——明兰身边的丫鬟,才七八岁,胆子又小,被墨兰一问就结巴了:“四、四姑娘,里面正忙着……”
“正是忙才需要人帮忙,”墨兰的声音柔柔的,“我虽没生养过,但也读过几本医书,说不定能搭把手。”说着便要往里走。
“四妹妹。”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停住脚步的威仪。
长柏从夜色中走来。他显然也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的,外衫披得匆忙,发冠却束得整整齐齐。他的脸色平静,目光却沉沉的。
“二哥哥?”墨兰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二哥哥怎么也来了?这是产房的事,二哥哥是男子,不便入内——”
“正是产房的事,才不该人多手杂。”长柏在院门口站定,身姿笔挺,像一株生在暗夜中的青松,“里面有稳婆,有丫鬟,够了。四妹妹尚未出阁,不宜进产房,免得沾染了血气对身子不好。回去吧。”
墨兰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是不让你帮忙,是为你好。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进产房不吉利。她若是再坚持,反倒显得自己不检点了。
“二哥哥说得对,”墨兰很快调整了表情,温顺地低下头,“是我思虑不周。那我便在外头等着,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长柏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院门口,像一尊门神。
墨兰被他挡在外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站在廊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
而这一切,沧月都看在眼里。
她在窗下微微勾起唇角。这位二哥,果然没让她失望。她让崔妈妈去叫长柏,就是料定了这个结果——长柏是盛家的嫡长子,又是读书明理的人,他出面挡人,谁都挑不出错。
现在,外部干扰暂时清除了。
接下来,是产房里面的事。
沧月贴着墙根,将清芜笛举到唇边。
她不能进去。一个五岁的孩子闯进产房只会添乱。但清芜笛的力量不需要她身在现场——笛音可以穿透墙壁,穿透血肉,直达神魂。
她轻轻吹了一个音。
那声音极低极细,混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廊下的灯笼纹丝不动,树梢的叶子照常沙沙作响。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微弱的笛音——它不在凡人耳朵能听到的范围之内。
但产房里的卫小娘忽然觉得腹中的绞痛减轻了几分。
她不知道原因。她只觉得方才还翻江倒海的疼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一些。呼吸顺畅了几分,眼前的黑雾也散了些许。
“羊水已经破了有一阵了,宫口也开了,”张婆子掀开帘子对外头喊,“再烧些热水来,准备好干净的布巾!”
声音听上去很专业。但沧月捕捉到了她声音底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漫不经心——她在拖延时间。
羊水破了,宫口开了,胎儿却迟迟不出来。时间越长,胎儿窒息的风险越大。而张婆子不急。
沧月又吹了第二个音。
这一次,笛音落在张婆子身上。
张婆子忽然打了个寒颤。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后脖颈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她猛地回头,产房里空无一人,只有卫小娘在榻上痛苦地喘息。
张婆子咽了口唾沫,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继续给卫小娘按压腹部,手法却悄然加快了几分。
第三个音。
这一声比前两个更长,更缓。笛音化为极细微的波动,探入卫小娘的腹部,轻轻包住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胎儿的位置确实有点偏,但不算严重。沧月闭上眼睛,指尖轻按笛孔,以龙神本源最微弱的一缕神力引导着胎儿的头部慢慢转动。她能感觉到那个孩子的生命力——旺盛,倔强,像一棵拼了命要破土而出的嫩芽。
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
这种精微的操作比直接攻击要消耗得太多。她的神力被此方世界压制,每用一分都像在泥沼中跋涉。况且她现在只是一个五岁的身体,能承载的神力极其有限。
但她不能停。
“看到头了!小娘再用把力!”张婆子忽然喊道,声音里透出一丝意外——她本来以为这一胎至少要折腾到天亮。
小蝶和另一个丫鬟冲进产房,一个握住卫小娘的手,一个递热水递布巾。卫小娘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拼尽全力。
沧月的笛音没有停。
那微弱的、无人能听见的笛声,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胎儿一点一点往光明的方向去。
然后——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夜空。
“生了!生了!是个小少爷!”张婆子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