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鼾声沉沉铺满半间屋子,吴邪怕炭火烟气呛人,起身轻手轻脚推开一条窗缝。一夜落雪过后,午后云层散开,淡金日光穿过疏枝斜斜落进院子,积雪被阳光烘得表层发软,雪水顺着腊梅枝干一滴滴坠落在青石板,叮咚细碎。
院中新栽的几株腊梅小苗埋在残雪间,嫩枝沾着融化的雪水,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青。张起灵跟着走到窗边,指尖抵在微凉的木窗框上,目光掠过连绵覆雪的远山,神色闲适,没有半分往日紧绷。
“雪停天晴了,下午闲着无事,要不沿着村口山道往山脚走走?”吴邪侧头同他商量,在雨村定居之后,天气晴好便结伴进山闲逛,早已成了二人日常。
张起灵轻轻颔首:“好。”
吴邪回屋收拾外套,顺带给熟睡的胖子盖上厚棉毯,胖子睡得沉,鼻尖沾着一点酒气,浑然不知屋外晴光正好。两人关好堂屋门,落锁轻缓,生怕响动惊扰了酣睡之人,踩着半融的积雪缓步出了小院。
村口小路绕着田埂蜿蜒,田里冬麦覆在薄雪之下,远远散落几户农家,烟囱缓缓飘起淡白炊烟,犬吠声隔着山林隐隐传来。沿路草木挂满冰棱,阳光一照折射出细碎彩光,山野空气清冽,混着泥土与枯草的淡味。
吴邪边走边随手拨开拦路的枯藤,忽然想起早年在北京四合院里落脚的日子,脚步不自觉放缓。
彼时吴邪刚从七星鲁王宫脱险回京,满身尘土疲惫,吴家生意琐事缠身,张起灵临时寄居在吴家闲置的老四合院里。北京秋冬寒风刺骨,小院老槐叶落满地,院墙斑驳老旧。
那段时日吴邪白天打理铺子账务,傍晚便绕路回老宅陪张起灵。张起灵无事时就坐在院中石阶上静坐,常常一坐便是整宿,沉默望着天边落日,周身漫着挥之不去的孤寂。吴邪偶尔下厨煮一碗热面,简陋的青菜挂面,便是两人一顿晚饭。
后来接到阿宁团队邀约,动身前往西沙前夜,吴邪在四合院里和张起灵静静坐了大半宿。夜色寒凉,秋风卷着枯叶打转,吴邪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前路茫茫,此去深海吉凶难料。临行前他随口一句:等办完这事,找个清静地方过日子。
那时张起灵只是淡淡抬眼,没有应声,可吴邪不知道,这句随口的期许,悄悄落在了张起灵漫长孤寂的心底,成了往后无数岁月里潜藏的念想。
再后来历经西沙迷雾、秦岭深山,辗转各地险境,北京老宅渐渐空置,当年一句闲谈,兜兜转转数年,竟真的在江南雨村落地成真。
“还记得北京那处老院子吗?秋风刮落满院槐树叶,咱俩凑在小厨房煮挂面。”吴邪望着前路平缓的山道,轻声开口。
张起灵脚步顿了顿,浅色眼眸被日光揉得柔和:“记得,面很香。”
早年颠沛,能安稳吃上一碗热汤面已是难得,那碗普通挂面,在他无数荒芜记忆里,是难得的人间暖意。
两人顺着山道行至山脚溪流边,溪水薄冰消融大半,流水叮咚撞在卵石上。岸边丛生的野竹落尽残叶,竹根积着残雪。吴邪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微凉的溪水,水汽沾在指尖。
“前几天胖子说开春溪水回暖,能在溪里放几个竹笼抓小鱼,炖鲜鱼汤。”
张起灵站在他身侧,目光留意周遭地势,习惯使然,下意识扫过山林隐蔽角落,确认没有毒虫野兽踪迹,才安心落在吴邪身上。常年在凶险古墓求生的警觉刻在骨子里,即便身处太平山村,依旧下意识护住身边之人。
吴邪抬眼撞见他下意识警戒的模样,心头微暖:“不用总紧绷着,雨村安稳,没有机关粽子,不用时时刻刻提防暗处。”
张起灵闻言缓缓放松肩背,周身紧绷的戾气尽数散去。千年习惯难以一朝根除,可只要身边有吴邪在,便能够慢慢卸下防备,学着贪恋平淡烟火。
二人沿着溪流慢悠悠往上游踱步,沿途遇见村里进山拾柴的老农,熟络地同吴邪寒暄几句,没人知晓这两个看起来闲散度日的男人,曾经踏遍大江南北的凶险古墓,搅过地下无数秘辛。在外名动倒斗行当的小三爷与小哥,在村民眼里,不过是定居山村、待人温和的寻常住户。
日头渐渐西斜,暖金色霞光铺满山林,积雪染上一层橘红。估摸着胖子快要睡醒,吴邪提议折返归家。
回程路上晚风微凉,落雪融化后的湿气漫在空气里,两人并肩走在乡间小路,影子被落日拉得悠长,慢慢重叠在一起。
临近小院,远远就看见胖子倚在院门口张望,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见二人身影立马挥手:“可算回来了,方才村里老乡送来一筐土鸡蛋,晚上咱蒸蛋羹配腊肉。”
推门入院,夕阳落进院中腊梅,金黄花瓣沾着融雪,美得温润妥帖。
屋内炉火重新燃起,烟火再起,往后三餐四季,山野朝夕,再无古墓深渊相隔,只剩岁岁相守的寻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