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之后,整栋宿舍楼迅速安静下来。
室友们呼吸均匀,早已沉沉睡去,唯独珊珊躺在上铺,毫无睡意。
傍晚铜锅涮肉的温热、沿路晚风的温柔、齐珩沉静的眉眼、像落在心湖的细碎星光,轻轻闪闪,挠得人心头发烫。
室友直白点破的那句“你们是互相喜欢”,更是字字清晰,盘旋不散。
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动心了。
原本该是满心欢喜的夜晚,可这份浅浅的甜,仅仅停留了片刻,就被一层细密、沉重的现实,层层压住。
珊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心底那点雀跃,一点点冷却、沉淀,最后化作绵长的无力与顾虑。
她太清楚,她和齐珩,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齐珩的家境,是她从未真正触及过的优越。
她只是苏州小巷里长大的普通姑娘,从小在拮据和计较里长大,在原生家庭的拉扯里自我救赎,靠着自己拼命努力,才堪堪走出小巷。
她的人生,容错率低得可怜。站在真正优秀的人面前,那份藏在骨子里、早已被抚平的自卑,在深夜里悄悄翻涌上来。
室友们陆续起床,窸窸窣窣穿衣洗漱,李娟掀开帘子往上铺看了一眼,语气带着关切:

珊珊,你昨晚没睡好?脸色看着太差了。
这话刚好戳中珊珊心底藏了一夜的心事,淡淡转移话题:

想什么呢,今早第一节是新闻理论课,赶紧收拾书本,迟了要坐后排。
她刻意不再接关于齐珩的话,快速下床洗漱。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稍稍压下眼底的倦意,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几分。
出门前,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帆布包夹层,那里还放着齐珩送她的长城独照。指尖碰到薄薄的相纸,心头轻轻一揪,她沉默片刻,把照片往包的最深处塞了塞,打定主意往后要守住分寸,不能再任由心绪泛滥。
一行人走到教学楼楼下,远远便看见齐珩站在梧桐树下等候。他手里抱着厚重的时政讲义,一身干净衬衫,身姿挺拔,目光直直朝她们的方向望来,显然是特意等她。
齐珩快步走上前,目光先落在珊珊略显憔悴的脸上,语气自然带着关心:

今天看着精神不太好,昨晚休息得不好?
若是前一日,珊珊定会坦然同他答话,可经过一夜彻夜难眠的权衡,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柔软,语气疏离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同窗距离:

还好,夜里看书睡得晚了些。学长怎么在这里?
齐珩明显察觉到她态度的转变,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原本舒展的眉眼微微敛了几分,指尖无意识捏紧怀里的书本:

想着顺路,等你一同进教室,昨天答应和你聊上海市场观察的稿子。

稿子我自己整理就可以,不麻烦学长了。”
珊珊微微低头,避开他直视而来的目光,侧身跟着李娟往教学楼门内走,

我先上楼占座位。
短短两句话,礼貌却生疏,生生隔开了两人之间昨日尚存的暧昧默契。
齐珩站在原地,望着她匆匆避开的背影,秋风卷着落叶落在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