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一进,苏州的风就彻底冷透了。
没有北方凛冽刺骨的狂风,江南的寒冬是湿冷的,寒气顺着衣领、袖口慢悠悠往骨头缝里钻。
眼看离春节只剩二十来天,整条小巷慢慢漫开了年味儿,却又比往年冷清了不少。
往年这个时候,巷子里从早到晚都是热闹动静:栋哲追着鹏飞满巷子疯跑打闹,小敏背着画板蹦蹦跳跳,小军在家咿咿呀呀唱着没调的歌,图南、筱婷和珊珊来回传着看杂志,聊得可开心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有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烟火气裹着孩子气,整条巷子都是热热闹闹的。
可今年不一样了。
珊珊还没放假,苏晚心里着急,怕她赶上春运,那年代,一个小姑娘自己坐车回家,危险得很。
小敏大半时间都待在苏州美院,要么上课写生,要么泡在画室赶参赛画作,一回家就睡得像死狗一样。
栋哲搬去了广州,筱婷和鹏飞一头扎进高考复习里,每日天不亮就开始看书,深夜才休息。
往日过年喧闹的小巷,如今安安静静,白日里大多只有守家的大人走动,少了绕巷奔跑的孩童,再浓的年意,也缺了几分鲜活气。
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备年货,逢着晴好的冬日午后,大人们拎着竹编菜篮、布袋,去往市中心的国营菜场、百货大楼,凭票置办过年要用的吃食、糖果、干货与新衣布料。
午后日头最暖的时候,巷口石板路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步走来。
前头是庄超英,肩上扛着一大捆晒干的年货腊货,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网兜,里面装着冻带鱼、方块猪肉、散装硬糖,还有凭工业券换到的一块肥皂、两张年画,脚步沉稳,身上带着外头寒风的凉意。
后头紧跟着老吴,手里提着两只竹篮,一篮装着刚买的瓜子、花生、蜜饯,另一篮放着自家晒的腊肉、香肠,还有特意给孩子们买了水果、酥饼,走得慢,时不时抬手哈气暖一暖冻得发红的手指。
两人同时在巷口老槐树下停下,迎面撞见,相视一笑。

老吴,也去置办年货了?
庄超英放下肩上的腊货,捶了捶肩膀,随口搭话。
老吴点点头,把竹篮往脚边一放,呼出一口白气:

是啊,一年到头,过年总得备齐全。今年巷里冷清,孩子都不在,置办年货都少了劲头。
一句话说到了两人心坎里。
庄超英望着空荡荡的巷子,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以前一到腊月,满巷子都是小孩,现在林工一家去了广州,半年没回来了;图南在上海读书,放假也得晚几天才动身,家里冷冷清清。
两人靠着老槐树,就着冬日暖阳,慢悠悠唠起家常。
先是聊年货物价,今年猪肉又微微涨了几分,糖果糕点依旧紧俏,布票依旧不够用,又聊巷子里的邻里琐事,谁家腌的咸菜最入味,谁家熏的腊肉更香,谁家冬日里又添了新人口。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各自在外的孩子身上。

珊珊什么时候回来?
提到女儿,一向沉默寡言的老吴,神色也软了下来。
他弯腰看了一眼篮里给珊珊留的苏式点心,语气平实,藏着不易察觉的牵挂:

珊珊前阵子来信,说自己在校外找了文字兼职,年前一周才能回来。小敏也回不来,跟着教授去办画展了。

图南也是,前阵子去了云瑶,这又去杭州了。
老吴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每次收到珊珊来信,都会反反复复看上好几遍。
两人又说起巷子里剩下的两个孩子。

筱婷和鹏飞马上就要高考了,这阵子我在家都不敢大声说话,就怕打扰孩子复习。

现在的孩子,读书都比我们那时候辛苦太多。
风轻轻吹过树梢,落下几片干枯的槐树叶,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两位父辈温和的交谈声缓缓散开。
片刻之后,两人各自拎起年货,道别往自家院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