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筱婷情况稳定,输液过后气色好了大半,黄玲心里大石落地,第一件事便开始张罗小巷三家人的聚餐。
黄玲亲自登门,盛情难却,苏晚笑着应了下来,心里却悄悄犯了难。
旁人只当她如今持家利落、手脚能干,是小巷里最会过日子的主妇,三个孩子养得白白净净的,厨艺差些便差些。可只有苏晚自己清楚心底的窘迫。
她是半路来这年代的人,骨子里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姑娘。前世二十多年的生活,日日吃的是北方硬菜。可眼下身处江南小城,邻里日常吃的都是地道苏式家常菜,做法和北方的路子截然不同。
从前张阿妹在时,做饭只求饱腹,粗糙糊弄,苏晚穿来之后,也只是按着朴素家常的路子做,少油少盐、简单翻炒,从来没正经做过正宗的苏州菜。
苏晚一边洗手收拾,一边在心底暗自苦笑。
黄玲看着她站在原地微微失神,以为她是客气推脱,上前轻轻挽住她的胳膊,温声催促:

别琢磨了,快收拾收拾过来。我今天买了新鲜的春笋、河虾,还做了小酥肉,都是孩子们爱吃的清淡口,人多热闹。
苏晚眉眼弯起,爽快应下黄玲结伴学做菜的邀约,嘴上热络聊着家常,心里已经暗自打定主意:人家诚心备了满满一桌饭菜款待,自家拖家带口好几个孩子,空着手上门实在不合礼数,怎么也要亲手做两样小菜捎过去。
吴建国看出她神色犹豫,笑着发问:

怎么了?食材不够?实在不行咱们抓两个鸡蛋过去,也算心意。
苏晚气恼地狠拍老吴的后背,老吴转过头和珊珊对视一眼,父女俩忍不住大笑起来。

爸,你别逗妈妈了。
与其画虎不成反类犬,做出不伦不类的本地口味惹人笑话,不如踏踏实实做两道自己最拿手的北方家常菜。
家里储物间存着一袋红薯,是前段时日吴建国下乡兼职带回来的,个头圆润、甜度十足。橱柜里还有一块新鲜的猪里脊,是苏晚特意留着给孩子加餐的精肉
她手脚麻利分工,让珊珊剥葱、小敏烧火,吴建国在一旁帮着递材生火。
两道菜一气呵成,装进干净的搪瓷大碗里,满满当当、香气扑鼻。

好了,咱们走吧。
庄家的饭桌已经摆好,满满一桌清鲜地道的江南家常菜,看着清爽适口。黄玲正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一抬头闻到截然不同的浓郁香气,顿时眼前一亮。

哎呀,还特意带菜过来,太客气了!
苏晚笑着把两碗菜摆上桌:

都是自家随手做的家常菜,一道做给孩子们尝尝,一道我们大人添点油水。
几个孩子眼睛瞬间黏在了拔丝地瓜上。夹起一块,热气腾腾的地瓜拉出细细长长的糖丝,入口酥脆软糯,甜而不齁,是他们从未吃过的新奇口感。

太好吃了!张阿姨,这个好甜!
黄玲和宋莹也夹了一筷子京酱肉丝,酱香浓郁、肉质滑嫩,和她们平日里清淡焖炒的口味完全不同,却意外地好吃下饭。
黄玲忍不住赞叹:

苏晚,你这手艺也太绝了!这是哪里的菜式啊?
苏晚心头微微一滞,瞬间警觉过来。

这是北方菜。我……我以前有个远房亲戚是北方人,我跟着学了两手,今天就试着做了,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饭桌上气氛愈发热闹,大人们边吃边聊,说着厂里的近况、巷子里的新鲜事,也聊起读书、学历、工作的话题。
庄老师斯文温和,感慨着如今时代越来越好,跟孩子们说起:

还是读书好,现在有学历的人走到哪里都吃香,可惜我们年轻时读书条件差,耽误了太多机会。”
林工也跟着点头:

是啊,这年头有文化、有底子的,眼光、见识都不一样,你们看图南哥就知道了。”
苏晚听得入心,顺着话头下意识接了一句,语气自然又轻快:

确实,读过书和没读过书眼界差太多,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最深的感触就是……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空气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落在苏晚身上。
谁都知道,从前的张阿妹是乡下普通妇女,没读过几年书,大字都认不得几个,更谈不上正经上学。
苏晚心里暗叫不好,嘴快漏了破绽。

妈,你什么时候读的大学。
她反应极快,立刻淡淡一笑,轻轻带过,刻意摆出随意的姿态打哈哈:

说错了,我是想说……上学。那时候读书也没读出什么名堂,半途就搁置了,现在早就跟不上时代,不值一提。
只是这一顿饭,苏晚吃得心里微微紧绷。
做菜露了北方手艺,聊天漏了读书底子,今日可谓是漏洞百出。看来往后说话做事,必须愈发谨慎,不能再这般随性脱口而出。
几人闲谈片刻,气氛重新回暖。苏晚趁着饭桌氛围融洽、众人心情正好,打算顺势把心里盘桓许久的正事说出口。
她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诚恳,看向庄老师和林工。

庄老师、林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们两位帮个忙。
两人闻言都放下碗筷,点头应声:

你说,能帮的肯定帮。

我想麻烦你们,看看能不能帮忙在外头淘换一台钢琴。不用全新的,二手的也行,旧一点、品相普通都没关系。实在不好找的话,电钢琴也可以。
那时候的钢琴极其稀缺,属于妥妥的奢侈品,普通人家根本接触不到。但庄老师教书育人、人脉广泛,林工在大厂上班,圈子更广、消息灵通,两人是整条巷子最有可能帮上忙的人。
庄老师和林工闻言,皆是微微一愣,随即面露赞许。
黄玲也有些意外,轻声道:

没想到你想得这么长远,还专门想着给孩子置办乐器,真是用心良苦。
苏晚笑了笑,坦然说道:

不是给他们,我早年有些基础,现在想接着练练,别荒废了。
庄老师郑重点头,应了下来:

这件事我记在心上了。钢琴确实不好淘,我帮你多打听,若是有闲置转让的二手琴,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席间气氛松弛下来,黄玲握着温热的瓷碗,轻轻叹了口气,笑着跟众人闲话起家里的趣事。

说起来,我几年还闹了个好笑的事。
她眉眼温柔,带着几分无奈又暖心的感慨,

我闲来无事翻旧乐谱,随口哼了段简谱,被图南撞见了,他整个人都愣住了,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我后来细细琢磨才想明白,这孩子打小长大,眼里的我好像生来就是这般模样。日日围着灶台转,天天洗衣做饭、收拾家务、操心老小,柴米油盐填满了日子,从来没见过我读书、识谱、吹口琴的样子。

图南那天愣完,还悄悄跟我说,从来不知道我还会识谱唱歌,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也算难得。
苏晚看着桌边乖巧安静的小敏、珊珊、小军,她不想让自己、让孩子活成这般模样。她不愿做只困于灶台、毫无自我的母亲,更不愿让孩子们的眼界,只局限于柴米油盐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