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八个月的身孕，让陈颜希的日子慢了下来。

她不再每日走过那道一百零七步的连廊去宣室殿送养生汤了——秋葵替她送，她只在彻颜宫的书房里等着。刘彻也不让她多走，每日黄昏时分，他会从那头走过来，穿过廊道，到她的书房里坐上一会儿。

“陛下今日怎么又来了？臣妾说了，不用每日都来。”

“朕想来看一看，不行？”

“行。陛下想来看几回看几回。”

他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腹上，她披着一件秋香色的夹衣，坐在窗边，手边搁着一卷没写完的书稿，肚子高高地隆着，像一个小山包。他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覆在她的腹上，动作比从前更熟练了，像是已经练习过很多次。隔着衣料，他的掌心温热而厚实，里面那个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地踢了一下。

“哟，还踢人。”

“这孩子比阿冬活泼。阿冬那时候可懒了，他理都不理别人。”

“那像你。”

“臣妾又不踢人。”

“你年轻时比这活泼。”

“臣妾现在也不老。”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扣住他的手指。他的指尖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温度比她的手低一些，却稳重踏实。

“陛下，等这个孩子出生以后，臣妾想带阿冬回一趟龙丘。”

“回龙丘？”

“大姐秋收之后成亲。臣妾想回去看看她，也带阿冬去见见父亲。他去过封地，但那会儿他还太小了，不记事。”

“路程远，你带一个孩子出远门，朕不放心。”

“那陛下陪臣妾一起去？”

刘彻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朕考虑考虑。”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松口了。陈颜希没有追问，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窗外，秋声渐近，桂花香和夜风一起飘进来，吹动书案上那卷未写完的书稿，纸页哗啦啦地翻了过去。

阿冬最近对“妹妹”这件事执着得很。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她身边，凑近她的肚子，小声问：“妹妹，你今天动了吗？”

“动了。”

“动了多久？她有没有在翻身？我昨天跟她说了个秘密，她有没有听见？”

“她听见了。她还笑了。”

“真的假的？”

“你娘从不骗人。”

阿冬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拍了拍她的肚子：“妹妹，你快点出来，我有好多东西要给你看。”他掰着手指头数，“我有一只木雕兔子，是弗陵哥哥送我的，可以给你；还有一把小木剑，是我自己削的，虽然不太好削，但我可以教你；还有我收藏的石头，圆圆的、滑滑的，你一定会喜欢。”

陈颜希笑着看他给那个还没出世的小家伙一桩一桩地分配家当，弗陵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也笑了。“阿冬，你给了她这么多东西，你自己还剩什么？”

“我还有娘呢！娘不会给别人的！”

“你倒是会算账。”

秋日午后，王掌柜亲自来了一趟彻颜宫，送来一摞新印的《书页之间》样简，还有桃夭书坊这个月的账册。他的头发比从前白了许多，但精神好得很，走路一阵风：“娘娘，您的《书页之间》第一卷已经印好了，宫里宫外都有人预订。阿娇书坊那边，后院课堂的学生已经过百了，实在是坐不下了。老奴想着，能不能在城西再找一处院子，扩一扩？”

“你看着办。地方不必太大，够孩子们坐就行。租金从账上走，别动书坊的本钱。”

“老奴明白。还有一件事——大小姐从龙丘又捎了信来，说秋收快到了，婚期已定，问您身子是否方便，若是方便，她盼您回去看看。”

“你替我回信，说我身子重了，怕走不了那么远的路。等我生完，明年春天一定回去看她。让她安心成亲，不必挂念。”

王掌柜应了，退了出去。陈颜希坐在案前，拿起那卷《书页之间》的样简，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写的那行字：“臣妾想留住这些缝隙。”她低头，将手轻轻放在肚子上。

“缝隙多了，日子就暖了。”

窗外的桂花在暮色里落了一片又一片，像她笔下那些细细碎碎的句子，被风吹着，落在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