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日,长安城又下了一场雪,比冬至那场小一些,却更密。雪粒细细碎碎地落下来,像是天公在筛面粉,铺了一层又一层,把整座城裹进了白色的寂静里。
甘泉宫的晚膳比平时早。陈颜希换了一身石榴红的襦裙,外面披了件藕荷色的披风,发髻上簪了那支白玉桃花簪,耳畔坠着两粒细小的珍珠。她站在镜前看了看自己,五个多月的身孕让她的腰身圆润了不少,脸颊也丰腴了些,但气色极好,桃花眼亮晶晶的,像是里面养了两颗星星。
“娘娘,陛下派人来传话,说今晚请您去宣室殿守岁。”秋葵捧着手炉进来,脸上带着笑,“陛下说,除夕夜要一家人在一起。”
陈颜希接过手炉,拢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小腹,嘴角弯了一下。“备辇吧。”
宣室殿的除夕夜和平时很不一样。殿中挂满了红色的灯笼,烛火把整座大殿照得暖洋洋的。案上摆着果品和点心,还有一壶温热的黄酒——刘彻喝的,她不能喝,面前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汤。炭火烧得旺,殿中暖融融的,雪在外面安静地落着,像是给长安城盖了一床厚厚的被子。
陈颜希走进殿中的时候,刘彻正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石榴红的襦裙,藕荷色的披风,微微隆起的肚子,亮晶晶的桃花眼。他看着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过来坐。”他放下竹简,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陈颜希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将手炉递给他:“陛下暖暖手。”
刘彻接过手炉,握在手里,低头看着她。“朕今日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栗子糕。你尝尝。”
她拿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好吃。”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吃着点心,喝着各自的汤和黄酒,听着窗外的风雪声。殿中没有太多的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像是一坛封了多年的酒,不需要打开就能闻到香气。
“陛下,”陈颜希忽然开口,“臣妾给您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除夕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种叫‘年’的怪兽,每到除夕就会出来吃人。人们很害怕,后来发现‘年’怕红色、怕火光、怕响声,于是除夕那天,人们就在门上贴红纸、点灯笼、放爆竹,把‘年’赶走。从此以后,除夕就成了团圆的日子。”
刘彻听完,沉默了片刻。“这个故事,朕没听过。”
“臣妾也是从书上看到的。臣妾读的书多,什么稀奇古怪的故事都记得。”
“那朕以后想听故事了,就找你。”
“臣妾随时都在。”
窗外,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雪白的长安城,像一片安静的银海。陈颜希靠在刘彻肩上,手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忽然觉得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她愣了一下,然后抓住刘彻的手,放在自己的腹上。
“陛下,您感觉到了吗?”
刘彻的手轻轻覆在她的腹上,掌心温热而粗糙。片刻之后,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个小生命在他掌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伸了个懒腰。
“他动了。”刘彻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几乎像孩子一样的惊喜。
“嗯。他在跟父皇打招呼呢。”陈颜希笑着,眼眶却红了。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覆在那里,感受着那个小小的、有力的跳动。殿中安静了很久,久到炭火轻轻爆了一声,惊醒了两个人的沉默。
“朕这一生,有过很多孩子。”刘彻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有些朕见过,有些没见过。有些活了,有些死了。朕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摸着一个人的肚子,等一个孩子出生。”
陈颜希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刘彻转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的眼中晃动。“朕老了。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这个孩子长大。但朕答应你——朕活着一天,就护着你们一天。”
陈颜希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滑过脸颊,然后弯起嘴角笑了。“臣妾也答应陛下——陛下活着一天,臣妾就陪着陛下一天。陛下不在了,臣妾就把陛下写进书里,让所有人都记得。”
刘彻看着她,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小骗子。”
夜深了,炭火渐渐暗下去,殿中的烛火还剩最后一截。陈颜希没有回甘泉宫,就在宣室殿的暖阁里睡了——刘彻让人铺了新被褥,点了安神香,榻边还放了一盏小灯。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却没有认床,因为有他的气息在身边。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脑海中忽然一阵清凉。
灵泉空间。
她闭着眼睛,意识沉入其中。桃树上的花依旧开得密密匝匝,粉白相间的花瓣在虚空中轻轻摇曳。灵泉水依旧汩汩涌动,水面泛着银光。但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了——桃树下的玉牌变了。玉牌上的字换了,从之前的“天地合卺,阴阳相济,方可启之”变成了一行新的小字:“灵泉已绑定宿主夫君。泉水功效双倍,宿主与夫君同享。桃树将于春日结果,果可延寿。”
陈颜希愣住了。
绑定宿主夫君?什么意思?灵泉自动绑定了刘彻?她看着那行字,又惊又喜,又有些说不清的困惑。泉水功效双倍——那就是说她以后滴一滴灵泉水,效果比之前强一倍。桃树春日结果——那棵树上的桃子,终于要熟了?果可延寿——这四个字让她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灵泉是什么时候绑定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要绑定刘彻。但她知道这是好事。她退出空间,睁开眼,看着黑暗中暖阁的房顶,手覆在小腹上,轻声说了一句:“宝宝,你的父皇可以陪你更久了。”
她不知道灵泉具体是怎么绑定的,也不知道它已经“观察”了她这几个月来的所有情况——她的身体状况、孩子的发育、刘彻的身体变化。她只知道空间升级了,桃子快熟了,刘彻可以多活几年了。这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很快就睡着了。
她的意识深处,灵泉空间静静运转着。泉水泛着银光,桃树轻轻摇曳,玉牌上的字在虚空中闪着微弱的金光。而在她的身边,刘彻的气息平稳而温暖,像是也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轻轻包裹着。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细碎的雪花落在宣室殿的屋檐上,落在甘泉宫的花园里,落在长安城的每一条街道上,落在那些看天幕的人注视的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