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舟一夜没怎么合眼。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黄铜钥匙攥了一会儿。金属被体温焐热了,握在手心里不凉不烫,安安静静的。他翻了个身坐起来,把昨晚那些文件和信又看了一遍。
周承安的报告里有一页附录,是一张钢铁厂内部区域的旧地图。地图是手绘的,标注了几处位置,旁边用小字写着"2003年物资转运记录异常区域"。他用手指顺着那些标注走了一遍——三号车间后门、锅炉房地下通道、厂区东北角废弃的水塔。水塔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
天彻底亮了之后,他出了门。没有直接去钢铁厂旧址,先在附近转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才绕到围挡的东侧。那边有一处缺口,铁皮被人掰开过,能侧身钻进去。
围挡里面是一片工地。打桩机没在作业,工地上空荡荡的,地上铺着碎石和黄土,几栋还没盖完的楼露出钢筋骨架。他沿着围挡边缘穿过工地,凭着记忆找原来厂区的位置。大部分旧建筑已经拆了,地面被铲平又重新填过,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他注意到工地最北边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小块区域被铁丝网拦着,里面长满了荒草,没有施工痕迹。
他翻过铁丝网,踩进那片荒草里。草很深,埋到小腿肚子,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应该是没有硬化的土。他走了十几步,脚底踢到一块硬东西。蹲下去拨开草,是一块水泥板。半截埋在土里,表面已经风化得坑坑洼洼,但边缘的直角还在,是人工浇筑的。
他沿着水泥板四周扒开草丛和浮土,发现那是一块面积很大的盖板。边角有一个生锈的铁环,他拽住铁环往上提,水泥板纹丝不动。他又加了一把力,膝盖顶着地面,后腰绷紧了,水泥板才微微松动了一点。他一寸一寸地往上抬,终于把盖板掀开了一条缝。
下面是一个井口。方形的,大约一米见方,边缘砌着砖。井里没有水,只有一片黑漆漆的空洞,一股潮气从下面涌上来。
他摸出手电筒往下照。井壁上有铁梯,锈得不成样子,但看起来还能承重。他踩着井壁的砖沿,慢慢下了第一级铁梯,铁梯在他脚下晃了一下,吱嘎作响。他停了停,等梯子稳了,再往下走。井不算深,不到四米就到了底。底下是一间小室,长方形,砖砌的,地上铺着一层干透的泥沙。
手电筒的光扫过小室的四壁。西面墙根下堆着一些碎砖和水泥块,东面墙上嵌着一个旧式铁皮柜,柜门紧锁。他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把锁——老式的弹子锁,锁身锈迹斑斑,锁孔的口沿处有一圈被摩擦后留下的光亮痕迹。有人在这把锁上插过钥匙,而且不止一次。
他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有点涩,他轻轻转了一下,钥匙卡住了。又往回拧了一下再转,这次顺了,咔嗒一声,锁弹开了。
拉开柜门。柜子里用防水的油布裹着一个扁平的包裹,油布外面缠着胶带,缠得很密。他解开胶带,一层层剥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本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和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
笔记本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他认出这是他父亲的字迹。比之前那几本笔记本里的字更工整一些,像是誊写过,不像是日常记录。开篇第一行写的是日期:2003年6月。
他翻了几页。内容是关于钢铁厂内部物资转运的详细记录,日期、时间、车号、货物类型、交接人。条目式的,简洁到几乎不带任何语气。但在翻到后半段的时候,字迹开始变急了,有些地方涂改过,划掉重写,写着写着又在旁边加批注。其中一页的页脚写了一句不像记录的话:"他开始有察觉了。"没有主语,没有解释。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着,他撕开,抽出里面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之后是满满一页手写字,笔迹比笔记里的更加潦草,用力更大,有些字因为写得太快,笔画连在一起。
"如果有人在看这本笔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叫沈正国。我不是钢铁厂的工人,我是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侦查员,代号'守夜人'。2000年受命进入钢铁厂执行监控任务。2003年发现目标涉及警方内部人员,怀疑存在系统性保护。证据材料存于多处。承安已出事,我必须留后手。这份材料的最核心部分不在这里。它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只有'鸽子'知道。如果你能找到这里,也一定能找到'鸽子'。告诉他,正国的任务完成了。"
沈夜舟把这页纸看了两遍。然后他抬头看着小室的砖墙,手电筒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弧。他父亲说"承安已出事",那是在周承安出车祸之后写下的。他父亲那时候已经知道危险了,他把最核心的材料转移走了,只留下了这本笔记作为索引。
"更安全的地方"——保险箱。"老地方"——刘叔的酒坊。"只有'鸽子'知道"——'鸽子'还活着,还在活动。沈夜舟把笔记本和信收好,重新用油布裹上,背到背上。他爬出井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荒草尖上,把露珠照得像一颗颗细碎的白糖粒。
他站在井边,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井口,然后把水泥盖板拉回原位。草推回原处盖住盖板的边缘。铁丝网归位。然后他翻出去,穿过工地,从围挡缺口钻出来,沿来路往回走。
走到一半,寻呼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看,屏幕上一条消息:"韩约了。今晚八点,城南旧货市场。"他看完关掉寻呼机,脚步没停,继续走。城南旧货市场他认识,大片废弃仓库改的,白天卖旧家具旧电器,晚上黑灯瞎火,没人去。韩处长选那个地方见面,说明他不想被人知道。
回到老房子,他把笔记本和信锁进暗格。坐在床边喝了一杯凉水,慢慢咽下去,然后想今晚的事情。席清砚去赴韩处长的约,周正行如果察觉了,韩处长可能回不去。席清砚也可能回不来。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不住又站起来。最后他决定今晚去旧货市场附近守着。不进去,就在外围,万一出什么事能接应一下。
他换了一身深色衣服,提前出了门。
冬天的天黑得早,不到六点城南那片区域就暗下来了。旧货市场的卷帘门全拉着,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里面影影绰绰有人影。沈夜舟在市场西侧的一条巷子里找了个位置蹲着,正对着市场的主通道,能看到进出的所有人。
八点过了一刻,一个人走进市场。灰夹克,戴口罩,走路不快不慢,像普通顾客。沈夜舟认出那人的身形——和席清砚不同,略矮一些,肩膀更窄。韩处长。
三分钟后,第二个人出现,从市场另一侧走进来。黑色冲锋衣,帽子压低,步伐节奏沈夜舟闭着眼都认得。席清砚。
他蹲在暗处看两人在市场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停下来,面对面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距离太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能看到韩处长的手插在兜里,没有拿出来,姿态放松。席清砚也是。两人聊了大概十几分钟,期间韩处长抬手指了一下某个方向,席清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韩处长拍了拍席清砚的肩膀,转身走了。
席清砚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等韩处长走远了,才慢慢朝市场另一头走。沈夜舟从巷子里出来,绕了半圈在市场出口外面截住了他。
席清砚看到他,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只有路灯没有店铺的胡同,席清砚才停下来。
"韩处长说了什么?"沈夜舟问。
"他说了一个名字。"席清砚把帽子掀开,额头上有一点汗,不知道是走路走的还是别的,"他说周正行在省厅的办公室里有一个保险柜。那个保险柜的密码,周正行用了他自己的警号。但他补充了一句——那个保险柜里可能有两层。外层是你调档案能看到的正常材料,内层有一道暗格。"
"他怎么知道?"
"他以前是周正行的下属。有一次周正行不在,他进办公室送文件,无意中看到周正行开过一次保险柜。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柜门内侧的夹层。他说周正行当时很警觉,听到脚步声立刻把暗格关上了。但韩处长已经看到了那个暗格的边缝。"
"暗格里是什么?"
"他没看到。但他猜,那里面放的东西,是周正行既不想销毁又不敢公开的。"
沈夜舟靠着胡同的墙壁,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狭窄的天空。几颗淡星挂在墨蓝的天幕上,被城市的灯光压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说这些,图的什么?"
席清砚沉默了一瞬。风从胡同口穿进来,冷飕飕的,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他说他查周正行查了八年。八年前发现不对劲,开始留证据。但他一个人不够。他需要帮手。"
"你信他?"
"一半。"席清砚说,"他说的话都能对得上我查到的。但不能全信,因为他能对得上的原因有两个——要么他一直在查,要么他一直在帮周正行演戏。"
沈夜舟从墙根直起身,把手插进兜里。那把黄铜钥匙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他掌心压着钥匙的齿痕,硌出来的印子回弹得很慢。
"他把周正行的保险柜位置和密码都告诉你了,"沈夜舟说,"你在考虑要不要进去拿。"
席清砚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深。他点了下头。
"我在想怎么进去。"席清砚说,"省厅的办公室晚上有门禁,门口有监控,走廊上有巡夜的人。我需要一个合理出现在那层楼里的理由。"
"你有吗?"
"我今晚会想到。"席清砚说,"你先回去。别在街上晃太久了。"
他转身要走,沈夜舟叫住了他。席清砚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哥的事情,"沈夜舟说,"等这件事完了,我跟你一起找他。"
席清砚没说话。他看着沈夜舟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他的脚步声在胡同里渐渐变远,变成一种模糊的、规律的响动,然后消失了。
沈夜舟站在胡同里,等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往反方向走。他走了几步,感觉到左手掌心的伤口又在隐隐发痒。结痂了,正在长肉。他把左手从兜里抽出来看了看,纱布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渗血。
他把手收回去,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