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沈夜舟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他的脖子因为枕着胳膊睡了一整夜而僵硬,右手臂完全失去了知觉,像一根不属于他的木头。
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很久。那些水渍的形状在晨光中显得比夜晚更加清晰,像一张褪色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某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昨晚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涌回来——仓库、铁盒、月光,还有席清砚的脸。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嵌在他的意识里,每动一下就会割出新的伤口。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老房子的地板上积了一层薄灰,他的脚印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清晰得像某种无声的记录。他低头看了那些脚印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隔壁的小房间。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已经进入了休眠模式。他晃动鼠标,屏幕上弹出那个文档——“需要确认的问题”。他盯着那四条问题看了一遍,然后关掉文档,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页面。
新的页面上,他打了一行字:“从哪里开始?”
这是一个比所有问题都更难回答的问题。
他需要查的东西太多了:席清砚给他的U盘内容需要全部看完,每一条线索都需要交叉验证;穆小雨提到的“老地方”需要找到,那个名单可能藏在里面;“大祭司”的身份需要核实,但这意味着要接触警方内部的人,而他现在的身份根本进不了任何一扇官方的门。
他不是警察了。他没有证件,没有权限,没有任何可以调用的资源。他只有一双手、一双眼睛,和一个随时可能反噬他的过去。
沈夜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方远,是他以前在刑侦支队时的下属,一个刚毕业就被分到他组里的年轻人。方远不算聪明,但踏实、认真、嘴严,而且对他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沈夜舟出事后,方远是唯一一个来监狱看过他的人。那次探视只有十五分钟,方远隔着玻璃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说了一句话:“沈哥,我不信是你做的。”
那次之后方远再也没有来过——不是不想来,是有人警告过他,如果再和沈夜舟保持联系,他的警察生涯就到头了。
但方远还在刑侦支队。他现在应该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老手了,也许升了职,也许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他是沈夜舟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还在系统内部、且有可能愿意帮忙的人。
前提是,三年过去了,方远还没有被那个系统改变。
沈夜舟把这想法压了下去。不是现在。现在联系方远风险太大,他和席清砚的关系还没有理清,贸然把第三个人拉进来,只会让局面更加复杂。
他从桌前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远处城市的气味。楼下的荒草上挂满了露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一只灰白色的野猫蹲在院墙上,用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墙外的巷子里。
沈夜舟深吸了一口气。
他决定先把U盘里的内容全部看完。
接下来的时间,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小房间里,对着笔记本电脑一页一页地啃那些文件。席清砚的资料比他想象的更加详尽,但也比他想象的更加令人不安。
案件的官方版本,在席清砚的还原下,几乎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根据官方卷宗,“夜鹰”穆小雨的死因是六处刀伤,其中两处致命,凶器是一把市面上常见的水果刀。现场提取到了沈夜舟的指纹和脚印,以及一根属于沈夜舟的头发。沈夜舟的通讯记录显示,他在案发当晚曾与穆小雨有过两次通话。综合以上证据,检察机关认定沈夜舟有重大作案嫌疑。
但在席清砚的版本里,每一条证据都有一个完全不同的解释。
指纹和脚印——席清砚找到了穆小雨住所楼道的监控备份(官方称监控已损坏),显示在案发前三天,有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人进入了穆小雨的房间,停留了大约十分钟后离开。那段时间沈夜舟正在参加一个跨部门的案件协调会,有七个人可以作证。那个快递员的手上戴着透明手套,但他在离开时脱下了手套,在楼道的扶手上留下了一枚清晰的指纹。那枚指纹不属于沈夜舟,也不属于任何有犯罪记录的人。
凶器——官方版本的凶器上没有提取到任何指纹,席清砚找到了一份被删除的法医补充报告,显示刀柄上曾经有过擦拭痕迹,但在擦拭痕迹之下,检测到了一种罕见的工业用油的成分。那种油只在临江造船厂的一个特定车间使用。沈夜舟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通讯记录——沈夜舟和穆小雨的通话记录是真的,但席清砚找到了通话的基站定位数据,显示两次通话发生时,沈夜舟和穆小雨所在的位置相距超过十五公里。也就是说,他们是在打电话,不是在一起。
每一条证据都被篡改过,或者被选择性忽略了。篡改的规模之大、手法之专业,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这是一个团队,一个有组织、有计划、有资源的团队。
沈夜舟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手指搁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没有打。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说同一句话——为什么是他?为什么选中他?
他不相信这是随机的。陷害一个警察的成本太高了,风险太大了,幕后的人一定有非做不可的理由。他一定有什么东西是那个人想要的,或者他挡了那个人的路。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把这个疑问也写进了文档里,然后合上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窗外天已经黑了——他不知不觉看了一整天的资料。肚子在叫,他从昨天到现在只吃了一包饼干。他下楼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水管里先流出一股锈黄色的水,然后才变清。他喝了几口凉水,又在水龙头下洗了把脸,凉水刺得他精神了一些。
没有吃的。他需要出门。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说是干净,其实只是没那么脏——把那件黑色的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空荡荡的领口。他把铁盒子重新锁进暗格,把钥匙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下面。钥匙的金属贴着他的锁骨,冰凉的,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然后他出了门。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灯下飞着几只不知疲倦的飞虫。他走过那条窄巷,穿过一片老旧的小区,来到一条稍微热闹一点的街道上。街边有一家面馆,门面不大,热气从锅里腾腾地冒出来,在玻璃门上结了一层白雾。他推门进去,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
面很烫,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烫,而是因为他太久没有在人多的地方待过了。监狱里的食堂虽然也很多人,但那是不一样的——那里的秩序是靠铁门和狱警维持的,而这里的秩序是靠人心维持的。这种区别让他的胃有一种奇异的紧缩感,像某种他不习惯的自由。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面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他没有看,因为他没有理由去看来的人是谁。但那个人径直走向了他坐的角落,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沈夜舟抬起头。
席清砚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衣领上沾着细小的雨珠——外面又下雨了,他不知道。席清砚的脸色不太好,眼底的青黑比昨晚更深了,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
他没有说话。他坐下来之后,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然后伸手把沈夜舟面前那碗面拉到自己面前,低头吃了起来。
沈夜舟看着他吃。
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是那种饥饿的狼吞虎咽,而是一种不带任何享受的、机械的进食。他吃了几口,把碗推回沈夜舟面前,说了两个字:“不够。”
沈夜舟没有动。他盯着席清砚看了几秒,然后抬手叫老板:“再来一碗。”
第二碗面上来的时候,席清砚又把它拉过去,这一次吃得慢了一些。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把纸巾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在碗旁边。
“你怎么找到我的?”沈夜舟问。
席清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知道。”
“你没有在你原来的出租屋。”席清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陈述句,“我去过了,没人。你父亲的老房子在系统里有登记,但我查不到你的入住记录,说明你不是合法住进去的。所以我用了一个笨办法——在这片区域所有可能开着的面馆里找。”
“你找了多久?”
“四个小时。”
沈夜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席清砚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喉咙里有一个问题在往上顶,但他把它咽了回去。
“东西看了吗?”席清砚问。
“看了一部分。”
“有什么想法?”
沈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醋壶,在空碗里倒了一点醋,看着那深褐色的液体在碗底慢慢扩散,像一朵缓慢盛开的花。
“想法太多了。”他说,“但我先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为什么没有自己去取穆小雨说的那个名单?”
席清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那是沈夜舟熟悉的动作——他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因为我找不到。”席清砚最终说。
“‘老地方’不是你和她的约定地点吗?”
“是。但那个地点在穆小雨死后被人动过了。我去了三次,什么都没有找到。要么是她把东西藏在了别的地方,要么是有人在我之前拿走了。”席清砚停顿了一下,“要么,那段录音本身就是诱饵。”
沈夜舟把醋壶放下,抬起头看着席清砚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近乎认命了的平静。
“你什么都不知道。”沈夜舟说。这不是疑问,是判断。
“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席清砚说,“我不知道的,我不会假装知道。”
“那你怎么确定我能找到那个名单?”
“我不确定。”席清砚说,“但你和穆小雨是通过同一个中间人联系的,你和她之间有一些我不知道的联络方式。那个中间人——代号‘鸽子’——你还在联系吗?”
沈夜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鸽子”。那个中间人,三年前就是他介绍穆小雨给沈夜舟认识的。一个在临江市的地下情报网络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谁都不信任,但谁都认识。沈夜舟入狱后,“鸽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觉得‘鸽子’还活着?”沈夜舟问。
“我不知道。”席清砚说,“但如果他还活着,他会找你。因为在临江,你是他唯一信任过的人。”
席清砚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他把自己面前的那个空碗叠到沈夜舟的空碗上,把两双筷子并排放在碗沿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放在桌上。
“面钱。”他说,“我请你。”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沈夜舟,”他说,“我给你的期限不是吓唬你的。你确实只有很短的时间。因为有人已经知道你出来了,有人已经开始在找你了。我拖不了太久。”
他走了。
沈夜舟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两个叠在一起的空碗,碗沿上并排放着两双筷子,旁边压着三十块钱。面馆里的热气还在腾腾地冒,玻璃门上的白雾越来越厚,把外面的街道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把三十块钱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折了两折,塞进夹克内兜。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又坐了一会儿,把刚才席清砚吃面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吃第一碗的时候很快,快得像是怕什么东西在追他;吃第二碗的时候慢了下来,慢到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才咽下去;他说“不够”的时候,语气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的人,在某个瞬间,忽然不想一个人了。
沈夜舟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进雨里。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城市上空。他没有打伞,低着头沿着街边走,走过了三条街,拐进了一条更暗的小巷。
走了大约一百米,他忽然停下来。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感觉到了一个东西——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他的后颈上有一小片皮肤在发凉,那种凉不是因为雨,而是因为某种更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警觉。
有人跟着他。
他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减速。他就那样以不变的速度继续往前走,右手不动声色地伸进夹克兜里,握住了兜里唯一能找到的硬物——一支圆珠笔。
巷子很长,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壁上爬满了水管和电线,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晾衣杆和被单。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两个。
沈夜舟的呼吸没有变,但他的瞳孔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完成了对环境的扫描——左边有一扇半开的铁门,右边有一个垃圾桶,前方五十米有一个丁字路口。他的大脑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计算出了三条可能的路线,并选择了其中一条。
他没有跑。跑是最糟糕的选择,因为跑就证明他意识到了被跟踪,对方就会从“观察”切换到“行动”。
他走到丁字路口,向右拐。
拐过去的那一刻,他加速了。脚步从走路变成了小跑,再从跑变成了冲刺。他的软底鞋踩在湿滑的水泥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那声音被雨声掩盖了。他跑过了半条街,钻进一个小区的大门,从小区后门穿出去,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另一条巷子里。
他没有停,继续跑,穿过一个菜市场(这个时间菜市场已经收摊了,只剩下一地的烂菜叶和污水),翻过一道铁栅栏,最终停在了一栋废弃楼房的楼梯间里。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他听了大约两分钟。没有脚步声追来。
他直起身,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有人跟着他。
不是席清砚——席清砚不会用这种方式跟踪他。席清砚会直接出现在他面前,就像在面馆里那样。刚才那两个人是专业的,步伐轻但节奏快,距离保持得很好,如果不是他的后颈感觉到那阵凉意,他可能根本不会发现。
他们在巷口就开始跟了。是在面馆门口就盯上了他,还是更早?
沈夜舟睁开眼睛,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恐惧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从来不会超过三秒钟,三秒钟之后,恐惧就会变成燃料,烧成更冷静的思考。
他需要换一个地方住了。
他需要弄清楚是谁在跟踪他。
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鸽子”。
他需要知道,那个名单到底在不在“老地方”。
他在黑暗的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等到心跳完全平复,才重新走出来。雨还在下,他把夹克的帽子翻起来罩在头上,沿着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绕了一个大圈,最终回到了父亲的老房子。
进门之前,他仔细检查了门锁和门槛。没有人进来过。
他走进卧室,从暗格里取出铁盒子,确认里面的东西都在。然后他没有再回到那个小房间去继续看资料,而是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了通讯录里唯一那个号码。
砚哥。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怎么了?”席清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的,带着一种明显的警觉。
“有人跟着我。”沈夜舟说。
对面沉默了两秒。
“什么时候?”
“面馆出来之后。巷子里。两个人,专业的。”
又是两秒沉默。然后席清砚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像琴弦忽然被拧紧了一格:
“我知道了。今晚你别出门。明天我来找你。”
“你不能来这里。”
“我不会去那个地址。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哪个老地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沈夜舟听到了席清砚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他在斟酌什么极重要的事情。
然后席清砚说了一个地名。
沈夜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地方,是三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临江市警察学校的后山,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那是他们还在警校时的秘密基地,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地方。
沈夜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上,然后坐在床边,盯着那面斑驳的墙壁,一直坐到雨停了,一直坐到天彻底黑了。
楼下的野猫又叫了。
这一夜,他依然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