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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阿蘅的死亡

我当厨娘却被嫁入宫门

开春时,北疆来了信。

信是宫远徵写的,用的却是阿蘅的笔迹——字迹歪歪扭扭,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蚂蚁,末尾却多了一行小字:"阿蘅前辈于三日前逝,遗言:汤圆碗,留着。"

方一勺收到信时,正在给新锅开锅。精钢的锅,宫子羽打的,锅底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她用猪油擦了三遍,火烤了三遍,水沸了三遍,锅才润了,像一口被驯服的兽。

她读完信,将信纸凑近灶膛,火苗一舔,字迹"轰"地显出来,又"轰"地化成了灰。

"姐姐……"阿哑站在门口,声音发紧。

"没事,"方一勺将信灰扫进灶膛,"阿蘅走了,汤圆碗留着。她教我的,我都记着。甘草解百毒,绿豆清火,鲜藕生津,雪莲化无解。她没教完的,我自己悟。"

她顿了顿,将新锅架上灶台,往锅里倒了半瓢水:"阿哑,生火。大火,我要熬一锅汤。"

"什么汤?"

"送行的汤,"方一勺从橱柜里翻出阿蘅留下的最后一片雪莲瓣,干枯的,像一片被岁月晒老的云,"阿蘅教我的最后一味药,叫'归'。归不是死,是回。回到该回的地方,见到该见的人,喝到该喝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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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熬了三个时辰。

雪莲瓣在锅里翻滚,从干枯熬成透明,像一群被火驯服的魂。甘草、绿豆、鲜藕、百合、莲子,一层层铺进去,又一层层化开,汤色从清亮转为温润的玉色,最后凝成一锅琥珀色的浆。

方一勺站在灶台前,火光映着她的脸,灰扑扑的,却亮得像灶膛里的火。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阿蘅第一次坐在药膳司的灶台边,擀皮,手抖,擀出的面皮厚薄不均,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再擀,"她当时说,"手腕沉下去,用腰劲。你研药时手那么稳,擀面却抖,是因为怕。怕什么?怕擀不好,我骂你?"

阿蘅说:"怕你不教我。"

她笑了,说:"教个屁!三年考题你出得越来越难,我不也没跑?"

如今,三年到了,阿蘅走了,考题却还没出完。

"姐姐,"阿哑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蒸汽落在锅沿,"阿蘅前辈的遗骨……宫远徵说,葬在北疆的雪山上,面朝宫门,说……说这样,能闻到药膳司的烟。"

"闻不到,"方一勺将汤盛进阿蘅留下的那只汤圆碗——青瓷的,碗底刻着歪歪扭扭的"蘅"字,是宫远徵铸的,"北疆到宫门,千里之遥,烟到不了。但她教我的,我记住了。记住,比闻到管用。"

她端着碗,走出药膳司,站在院门口,面朝北方。

春风还带着寒意,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她捧着碗,将汤一点点洒在地上,像撒一把被火驯服的月光。

"阿蘅,"她开口,声音平常得像在谈论明日菜谱,"你教我的无解的毒,我懂了。不是某一种毒,是人心里的执念。你的执念,是等一个人,等她用食材而不是毒药,来破这个局。我等到了,你等到了。现在,该你回去了。"

她顿了顿,将碗底的最后一滴汤,洒向北方:

"回去,见你的娘,吃她熬的红糖姜汤圆。没有芝麻,没有猪油,但甜。甜就对了,苦日子够多了,临走,得吃点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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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子羽站在她身后,粗布短打被春风吹得翻飞,手里拎着一把新打的擀面杖——精钢的,比木头的沉,却比木头的稳。他看着方一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年的春天,比往年冷。

"一勺,"他声音轻得像风落在碗底,"阿蘅前辈走了,药膳司的客座教习……"

"留着,"方一勺将空碗揣进怀里,像揣一口不肯熄灭的锅,"阿蘅是第一位,云姑娘是第二位,小远是第三位。以后,北疆、西域、东海、南疆,凡有中毒的人,凡有等的人,凡有……有锅的地方,都是客座教习。"

她转身,将擀面杖从宫子羽手里夺过来,掂了掂,顺手在指节上试了试锋刃——不是刀锋,是杖头的弧度,适合压面,不适合杀人。

"好杖,"她说,"比宫大爷的腌萝卜有进步。但压面要沉,不能浮,像写字,笔锋要入纸,不能飘。你再练三年,我教你擀皮。"

宫子羽笑了,笑得露出白牙,眼眶却有点红:"……好,练三年,擀皮。"

他顿了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一分:"一勺,你……你伤心吗?"

"伤心什么?"

"阿蘅前辈……"

"伤心,"方一勺将擀面杖往肩上一甩,往厨房走,"但伤心不能当饭吃。阿蘅教我的最后一课,叫'继续'。继续熬汤,继续擀皮,继续……继续等下一个归人。她走了,她的碗留着,她的考题我记着,她的汤圆方子我传下去。这就是继续。"

她忽然停住,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阿蘅临走时塞给她的那块干姜,已经磨得圆润,像一块被岁月泡软的玉。

"宫子羽,"她将姜塞进他手里,"含着,暖胃。你胃寒,春风吹了,容易犯。阿蘅走了,但她的姜留着,我继续给你,你继续含着。一代一代,传下去。"

宫子羽攥着那块姜,指尖发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被方一勺塞进干姜,他嫌弃地扔掉了。如今,他袖中常备干姜,比刀还重。

"……好,"他低声道,声音哑得像浸了水的棉,"含着,暖胃,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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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方一勺坐在药膳司的灶台前,往炉膛里添了最后一块柴。

窗外,宫子羽在劈柴,斧头起落,木屑纷飞。远处,药膳司的烟囱冒着白汽,角宫小厨房的烟囱冒着白汽,羽宫厨房的烟囱冒着白汽,在宫门的夜色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方一勺将阿蘅的汤圆碗从怀里摸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碗底的"蘅"字被火光照得发亮,像一口被缩小的锅蛮横地亮着。

她忽然笑了,将碗塞回怀里,转身去和面。

明日,要做汤圆。芝麻馅的,猪油拌的,她包。但这一次,她要多包一碗,摆在灶台边,空着,给阿蘅留着。

"阿蘅,"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温水里,"你教我三年,我没什么可还你的。这碗汤圆,算利息。本金……本金我欠你的,每年冬至,多包一碗,摆在你的碗旁边,还一辈子。"

窗外,春风带着寒意,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

方一勺站在灶台前,火光映着她的脸,灰扑扑的,却亮得像灶膛里的火。

继续熬,继续等,继续传下去。

这便是阿蘅教她的最后一课。